这天早晨，他正对着一个中号石臼，小心地捣着一块鸽卵大小的上好石绿矿石。
这活儿急不得，得先用粗杵轻轻砸开，拣去杂质，再用细杵慢慢研磨，加水飞漂，取最上层细腻的部分。
力道大了，颗粒粗，力道小了，费时不说，还容易混入石臼本身的碎屑。
他全神贯注，额头渗出汗珠，手臂因持续用力而微微发酸。
“嗯，手腕子还得再活络点，不是用蛮力往下砸，是碾，懂吗？像这样。”
老胡不知何时踱了进来，看了片刻，拿过杵子示范了一下，动作圆转柔和，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臼中的绿色粉末随之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听着竟有些悦耳。
“这石绿啊，性子最是沉静，你急，它也急，磨出来就糙。”
“你稳，它才肯把最细最润的绿意吐给你。”
老胡一边磨，一边絮叨着颜料经，
“这跟画画一个理，心浮气躁，笔下就乱。”
张卫国连连点头，用心记下。
这些看似枯燥的准备工作，恰恰是理解这个时代绘画技艺的基础。
他能感到，自己捣出的每一分细腻颜料，将来都有可能成为张择端笔下汴河的一缕水波，虹桥边一片树叶。
前头铺面传来动静，是早市开了。
老胡放下杵子：
“行了，这钵差不多了，澄着吧，前头来客了，你去照应着，机灵点。”
铺面里，炭盆已升起，驱散了些许寒意。
来的是一位穿着体面、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是替某位官员府上定制贺寿用的麻姑献寿图仿品，指定要唐代某家的笔意，还要用上好的泥金和朱砂。
老胡满脸堆笑地应承着，讨价还价，最后谈妥了价钱和工期。
张卫国在旁递茶，记下要求，心里却想，这定制的、迎合喜好的仿作生意，恐怕才是画院收入的大头，支撑着老胡能从容地研究颜料、偶尔接济像张择端那样不太计较报酬的真正画家。
午后，阳光稍暖。
老胡破例放了张卫国半天假：
“去吧，把张先生上次订的那批佛头青和藤黄送去。”
“顺便，张先生若问起，就说我新得了两块不错的油烟墨，请他得空来品评品评。”
老胡搓着手，眼里闪着精明的光。
张择端虽清贫，但在笔墨鉴赏上眼力极高，他的评价在圈子里颇有分量。
张卫国心领神会，包好颜料，又带上老胡用锦盒装好的两锭墨，出了门。
街上比清晨热闹多了。卖煿金煮玉的担子冒着热气，甜香扑鼻。
说书摊子围了一圈人，正讲到赵太祖千里送京娘的段子，唾沫横飞。
几个顽童追着一个嗡嗡作响的空竹跑过，笑声清脆。
张卫国脚步轻快，穿过人流，很快又到了“云山阁”。
开门的还是青豆，见到他，脸上笑开了花：
“小乙哥！你可来了！先生正念叨颜料呢！”
他压低声音，带着点告密的兴奋，
“先生今天画得可怪了！”
“哦？怎么个怪法？”
张卫国一边进院，一边好奇。
“先生一上午没画桥，也没画楼，就盯着后院墙头那几根枯草和一只蹦来蹦去的麻雀看！”
“还让我去巷口看了三趟卖炊饼的王二麻子是怎么揉面、贴饼、翻铲的，说是要看那股子热气腾腾的拙劲！”
青豆模仿着张择端严肃的语气，自己也觉得好笑。
张卫国心中了然。
这定是在为清明上河图中无数充满生活气息的细节捕捉神态和动态。
张择端不是在简单地看，而是在读，读生活这部最庞大、最复杂的无字书。
他走进正屋。
张择端果然没在画案前，而是站在窗前，背着手，望着院子里枣树下觅食的麻雀，神情专注得仿佛在观摩一场盛大的仪式。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看到张卫国，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颜料包和锦盒上。
“胡掌柜有心了。”
张择端的声音有些疲惫，但眼神清亮。
他先打开颜料包，用手指捻起一点佛头青粉末，对着光仔细看了看成色，又嗅了嗅，微微颔首：
“是上好的回青料，澄得也细。”
又查看了藤黄块，色泽鲜亮纯正。
他脸上露出一丝满意，这对惜画如命的他来说，已是极高的评价。
然后，他才打开锦盒，取出那两锭油烟墨。
墨锭黝黑润泽，隐隐有光，一面刻着精细的松鹤纹，一面是制墨名家的款识。
张择端拿起一锭，手指抚过纹路，又凑近闻了闻墨香，眼神变得专注而深邃，仿佛在透过墨锭与古代的匠人对话。
“胡掌柜这次倒是得了好东西。”
他沉吟道，
“这墨胶清烟细，杵捣到位，松烟与胶的融合已近完美。作画时，浓不滞笔，淡不浮烟，层次易出。”
他看向张卫国，
“你回去告诉胡掌柜，墨是好墨，可入藏。”
“只是如今我用惯了他之前供给的古法松烟，这批新墨，可先给那些喜作大写意、需墨色淋漓的友人试用。”
张卫国一一记下。他知道，张择端对画具的挑剔，源于对作品极致的追求。
每一笔落下，都承载着他对这幅巨作的全部心血与期待，容不得半点瑕疵。
送完东西，张卫国没有立刻告辞。
他见张择端眉宇间仍有思索之色，便主动道：
“先生可是在为画中市井人物的拙劲与活气烦心？”
张择端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想到这少年平日观察力的确敏锐，便也不隐瞒，叹道：
“是啊。楼阁桥梁，尚有法度可循，车马舟船，亦有规制可依。”
“唯独这万千生灵，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流，其神态举止，瞬息万变，各有其真。”
“画其形易，画其神难；画其静态易，画其动态中之气韵难。”
他走到画案旁，指着一处刚勾了草稿的街角：
“譬如这卖饮子的妇人，她一手持勺，一手扶桶，正与买客交谈。”
“我要画的，不是她静止的样子，而是她言语时眉梢眼角的笑意，是勺中饮子将倾未倾时那股流动的态势，是买客闻香期待的神情，这些，光靠想象，终是隔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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