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国心里清楚，再过不久，宪宗就会迫于朝议压力下诏赦免王承宗，承认他为成德节度使。
成德之战将以一次体面的妥协告终。
而力主用兵的李吉甫，将不得不为这场挫败承担全部政治代价。
他把最后一张标签贴在药抽屉上，转过身来。
李吉甫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窗外面发呆。
梧桐叶子已经落光了。
元和五年春，成德战事以朝廷的妥协告终。
宪宗下诏赦免王承宗，命其仍为成德节度使。
这场持续一年多的讨伐最终徒劳无功，而朝堂上的清算却刚刚开始。
弹劾李吉甫的奏章从御史台雪片般飞向御前，说他用兵失策，耗费国帑，误国害民。
言辞恳切、义正辞严。
宪宗虽然心里明白成德之败的根本原因在于吐突承璀统军无方，却不可能把责任推到一个宦官身上。
他需要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
那个交代，只能是李吉甫。
元和五年三月，李吉甫罢相，外放淮南节度使。
这是张卫国认识他以来，他第二次被赶出长安。
诏书下达那天，张卫国得到了消息却没有去政事堂，也没有去宫门口。
只是照常开铺子，给几个老病号看了诊，嘱咐他们按时吃药，又在门口把晒了一天的药材收进来。
小邓在旁边打下手，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
先生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傍晚时分，李吉甫来了。
他没有穿官袍，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
和五年前在灞桥渡口时一模一样的颜色，只是人瘦了一大圈，鬓角的白发从星星点点变成了一大片。
他往条凳上一坐，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先生，我又被贬了。”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
“先生，今天外头起风了”。
张卫国正在归置药柜，头也没回：
“去哪儿？”
“淮南。”
张卫国把手里的一包药材搁下，走近了两步。
淮南，不算远，比明州近多了。而且节度使是有实权的，不是当初那个挂名的长史。
但他也清楚，对李吉甫这样的人来说，离开权力中心的挫败感远比距离本身更加沉重。
“什么时候走？”
“后天。”
“好。”
他转身走进里屋，拉出那只跟了他将近十年的旧药箱，打开盖子，开始往里装药材。
半天光景，他除了收拾行李，就是给小邓交代药铺的事，哪些药材快用完了要补，哪些病人的药方不能断，灶上的药罐子煮过三遍要刷干净。
小邓眼圈红红的，嘴上应着，手里使劲磨着一块墨。
他知道自己又要守着铺子等先生回来了，和上次先生去明州时一模一样。
第三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东边的云层里透出几道灰蒙蒙的光，长安城还睡着。
西市的商铺都关着门，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刚把炉子捅开，火星子在晨风里飞。
张卫国背着药箱，牵着他的老马，等在长安城东的官道岔路口。
不多时，李吉甫带着几个随从过来了。
一行人轻装简行，没有送别的排场，没有依依惜别的同僚。
马车轱辘轧在石板路上，发出咯咯噔噔的声响。
李吉甫看见他站在晨雾里的身影，没有意外，也没有感激涕零，只是勒住马，用一种几乎是老友的口吻问他：
“先生，你当真又跟我走？”
张卫国把药箱搁上马背，翻身上马的动作有些生硬，在鞍子上坐稳了才答：
“我铺子里新收了个学徒，留他看家。”
“淮南的药材比长安便宜，去进一批也好。”
李吉甫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夹了一下马肚，马往前走了。走出去十几步，他忽然偏过头来，说了一句张卫国很久以后还记得的话。
“先生，什么进药材。你这个人，从来不说真话。”
他顿了顿，
“但一句假话里藏着的真，比他们表过的所有忠心绑在一块还重。”
接着他别过头去，打马小跑起来，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雾。张卫国也一抖缰绳，跟了上去。
两匹马，一前一后，向着东南方，向着淮南。
从长安到淮南，走了将近二十天。
一路上李吉甫的话比在长安时多了一些，像是在朝堂上憋了太久的话忽然找到了出口。
他每到一处驿站，仍旧铺开纸笔记录沿途的山川形势、户口赋税、水陆交通和在明州时一模一样。
成德之战的受挫与罢相的失意，并没有改变这个人在骨子里的坚持。
有时张卫国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伏在驿站的油灯下奋笔疾书，鬓角的白发被灯光映得发黄，会想起在明州看见的那些密密麻麻写满纸的标注。
那一年他数的是明州的小村子，如今他数的是整个淮南。
有一天傍晚，他们在一个小县城的驿站歇脚。
李吉甫照例在灯下写东西，张卫国坐在旁边翻看一本路上买的地方志。
窗外有人在唱小曲，是驿站老板娘的女儿，嗓子算不上好，但调子婉转，飘飘忽忽地荡进屋里来。
李吉甫的笔停了。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神情渐渐松弛下来。
“先生，”
他说，
“这调子好听。”
张卫国也停下翻书的手，听了听，道：
“是不错。”
“在长安听不到这种调子。”
李吉甫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暮色里，那个唱歌的女孩正坐在井边洗衣，嘴里哼着一支听不清词的小曲。
“那里的曲子弹得太讲究，唱得太用心。一首歌非得唱出点什么来，不是抒怀就是言志，”
“好像人活着非得有意义，每一件事都得载着点道理，连娱乐都像在完成一道命题。”
他把目光拉回来，脸上的神情在这一刻褪尽棱角，更像一个奔波半生后短暂松弛下来的中年人。
“还是这儿好。曲子只为了好听，歌只为了唱。等到了淮南，你把药铺就开在城中最热闹的坊口，运河边上也有不少好铺面。”
“我闲了就过来坐，咱们听听市井里的俚曲，什么都不干，就光听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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