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了一眼台上的梁令瓒，那人正站在自己亲手铸造的浑仪旁边，伸手摸着赤道环的外缘，像摸着一头驯服了的野兽。
寒风吹动他洗得发白的袍角，他却像是浑然不觉。
张卫国收回目光，扛着木箱，转身走进了皇城外的巷子里。
他没有留下来听那些夸赞。
他知道，这不是终点。
黄道还没测完，星图还没画，那个人心里，还有更大、更疯狂的东西没有开始做。
那架浑仪不过是个开头。
今年冬至，天空掠过第一缕灰白的天光时，那架新浑仪在观星台上稳稳地站着，铜面镀着薄霜，像一尊刚刚苏醒的古器。
薛太史令在正式记录上落笔时，发现司天台负责笔录的小吏在报告末尾另添了一行小字：
“冬至日，新仪初立，天文生梁令瓒私铸浑仪一具，赤道正圆，四游环运转自如，太史令薛公允其可用。”
薛太史令没有划掉这行批注，只是沉默了片刻，又在正文侧栏添了一句：
自今岁冬至，浑仪实测悉以此仪为准。
张卫国在回家路上顺道去了西市，买了一坛酒、两只卤猪蹄。
酒是米酒，不烈，但醇。他拎着酒和猪蹄穿过平康坊，梁家院门已经开了，是陈氏早早起来扫院子留的门。
他把坛子往石桌上一搁：
“喝。”
梁令瓒没有客气。
他拿过坛子，倒了两碗，一碗推给张卫国，一碗自己端起来。”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是举起碗碰了一下。
酒液微凉，入喉时有些甜，有些涩。
梁令瓒喝了一碗又倒一碗，连喝了三碗，忽然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太累了。
张卫国把他拽起来，扛进屋里，塞进被子里。
月光透过破旧的窗纸照进来，照在梁令瓒的脸上。
那张脸比一年多前瘦了很多，颧骨更高了，眼窝也更深了，但他睡着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梦里看见了什么他等待已久的东西。
张卫国轻轻带上门，走进院子。
他站在那堆残存的废铜旁边，从里面拣出半块赤道环的碎件，用手掂了掂，放进自己的布袋里。
没有纪念的意思，只是顺手。
然后他在月色下开始收拾熔炉。
明天，也许是后天，这个人就会重新站在这里，向他提出下一个更疯狂的念头。
他知道自己会在这里，等他开口。
开元九年的秋天，梁令瓒升任司天台丞。
升迁的文书是太史令薛老头亲自送到梁家的。
那天张卫国正在院子里给新熔炉砌耐火土，旧的那个连烧了几年，炉壁已经薄得像蛋壳，再烧下去怕是要塌。
薛太史令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一跤，张卫国头也没抬，继续往炉壁上糊泥。
“令瓒在吗？”
“里屋。”
张卫国朝正房努了努下巴。
薛太史令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屋里传来梁令瓒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太史令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来做这个司天台丞。”
薛老头的声音慢吞吞的，
“老丞去年冬天中风之后就没再来过，位置空了快一年。”
“你这几年把浑仪修得比新铸的还好用，台里人都服你，品级从八品升七品，俸禄翻一倍。”
梁令瓒沉默了一会儿。
“谢太史令提携。”
他的声音很稳，不像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被提拔时应有的激动，
“属下有一事相求。”
“说。”
“朝廷若肯拨款，属下想用十年时间，把全天星图重新测绘一遍。”
屋里安静了很久。
张卫国手上的泥刀在炉壁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刮。
“全天星图？”
薛太史令的声音变慢了，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份量，
“你知道上一次朝廷主持测绘全天星图是什么时候吗？”
“知道，高宗永徽年间，李淳风领衔。距今已近九十年。”
“九十年。”
薛太史令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九十年来，星位偏移了多少，谁也不知道。”
“旧图上有些星已经对不上了，这事台里的人都知道，但没一个人敢提。”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太难了。”
“对。”
薛老头的拐杖在地上笃笃戳了两下，
“三百六十五度赤道经圈，二百八十三官，一千四百六十四颗星，每一颗都要在浑仪前守到天晴、守到它在窥管正中、然后才能读出入宿度和去极度。”
“遇到阴天、雨雪、有月无星的日子，你得等。”
“有时候为了测一颗暗星，可能要等上十天半个月。”
“李淳风当年带了三十二个人，花了整整十一年，死了两个，冻死在观星台上的。”
“你现在手里才几个人？”
梁令瓒没有立刻回答。
张卫国在外头替他在心里数了数：
司天台在册的天文生二十三人，但真正能上手观测的不到一半，加上司历生和灵台郎，能调动的熟手不超过十个。
“属下想试试。”
梁令瓒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还是那么稳。
薛老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拐杖声从屋里往门口移动，经过张卫国身边时停了一瞬。
张卫国蹲在地上糊泥，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他后脑勺上，但他没有抬头。
“你叫什么？”
“张。”
“你是梁家的，”
“杂役。”
薛老头看着这个蹲在地上糊泥的中年人，又看了看那口正在改建的熔炉，没有再问。
他拄着拐杖出了院门，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奏疏你自己写，老夫只管递。”
梁令瓒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枣树下，看着薛太史令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枣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秋风里摇摇欲坠。
“张叔。”
“嗯。”
“你觉得这事能成吗？”
张卫国把最后一团泥糊在炉壁上，用手掌抹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渣。
他看了看那棵几乎落光叶子的枣树，说：
“树叶子落光了没关系，根还在就行。”
梁令瓒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翻动着很复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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