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看画中女子温文尔雅的气质,显然是富有诗书的。而当今天子的公主中,薛和沾却不曾见过如此风度的公主。
若是他没有见过的……
薛和沾猛然想起一个人,那个在他四岁时便已经逝去的另一位表姑——永泰公主李仙蕙。
这位公主出生时,当今天子尚未被贬谪流放,在长安做着东宫太子。
李仙蕙生长于东宫,自幼聪慧过人,得名师教导,武皇与太平公主都十分宠爱她。
彼时还是公主的太平曾赞这位侄女“发瑶台之光,含珠树之芳”,称她气质华贵温润,如瑶台仙女、珠树仙葩。
而她的名字“仙蕙”也是由武皇所赐,武皇赞她“郁穆韶润,清明爽烈,不似柔弱闺阁女子,别有一番聪慧与气度”。
不仅如此,彼时宫中的崇文馆学士也赞她“敏学善文,慧志天成”。
这些话薛和沾幼时时常听祖母念叨,直到他四岁时,李仙蕙的驸马继魏王武延基与她的长兄邵王李重润,因非议武皇内帷私事而获罪被诛,得知这个噩耗,即将临盆的永泰公主李仙蕙惊惧过度,难产而亡……
想到这里,薛和沾顿时犹如拨云见日,想明白了所有的事。他四岁时,便是十五年前。
当时祖母费尽心思,想要送出长安的女婴,难道就是这位表姑母李仙蕙临终前所出之女?
想通了这一节,薛和沾迅速梳理着当年的事件经过。
彼时,武皇晚年重用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制衡朝堂,还与彼时尚是太子的李显、相王李旦,以及包括梁王在内的武氏诸王在明堂立誓,约定李、武两家永无仇隙、不得私相非议生事,并誓言刻铁券藏史馆,这便是明堂铁券盟誓。
而盟誓不过两年,作为东宫嫡长孙的李重润和继魏王武延基,便公然违背盟誓,不仅私议武皇内帷之事,还颇有怨言,公然挑战武皇的权威。
且二人均是武李两家的嫡系继承人,武皇自然不能容忍他们抱团反对自己。
在武皇的雷霆之怒下,想要保下武延基的女儿——即使这个孩子的母亲,曾深受武皇宠爱;要保下她的人,是武皇的亲女太平公主,也着实要承担天大的风险。
也是因此,太平公主当时才会如此大费周章,弄了许多女婴在龙首原附近做障眼法,不仅如此,还派了自己最信任的儿子薛崇训亲自前往。
终于想通了当年之事,薛和沾长长呼出一口气。
果儿若是表姑李仙蕙之女,那便是自己的三代表亲,虽也有血缘,但到底远了些,总比是自己的亲姑母要强得多。
薛和沾想到这里,又忍不住有些尴尬,如此紧要关头,自己竟还有心思想这些事。
他迅速把这些念头从脑海中抛开,又疑惑起来:若果儿是李仙蕙之女,当年在武皇盛怒之下,的确只有离京逃命这唯一的办法,可如今武皇已逝,当今天子乃是果儿的亲外祖父,且祖母当年能冒着惹怒武皇的风险,也要帮忙将果儿送出长安,可见对李仙蕙的感情之深厚。
是以果儿如今回到长安,应当并无风险才对。
看安乐公主亲手为李仙蕙所做画像,她显然对这位已逝的长姐颇为敬爱,应当也不会伤害果儿才是。
可为何果儿的师父始终不肯让她回到长安?她回到长安之后,还屡次遭遇暗杀,就算她是皇室中人,她的父亲曾获罪,但那毕竟也算是前朝之事,她不过是一个一无所知的遗孤,她的存在究竟会威胁到什么人呢?
难道是有人要借着当年太平公主救下她一事做文章?以如今太平长公主的权势,就凭这件事能做出什么文章?薛和沾着实想不通。
最让他感到奇怪的是,若是安乐公主确定了果儿的身份,那她身为果儿的姨母,分明可以光明正大的认下她,或者按她此前所说,将果儿认作义女,也无不可,为何要如此故弄玄虚,在幻术大会上以炎龙吞人为幌子,将果儿带回公主府看押?
比起保护果儿这个外甥女,安乐公主这番举动似乎更像是在借着果儿吸引什么人的注意。
安乐公主如此费尽心思,以自己敬爱的长姊的遗孤作为诱饵设下陷阱,究竟又是想请谁入瓮呢?
薛和沾迅速盘算着长安城中可能知道果儿身份且在意她安危的人,除了自己,便只有可能是祖母。
有没有可能是魏王府的人呢?这个念头只在薛和沾脑海中浮现一瞬,便被他摒弃了。
魏王武承嗣和纪魏王武延基都已死了,如今承袭魏王爵位的,是武延基的弟弟武延义,也就是果儿的二叔。
薛和沾虽不知自己这两位堂舅兄弟之间感情如何,但若是果儿是个男子,武延义定是不想要他活着的,毕竟他若活着,魏王之位便应该传给他。
而果儿是个女子,她是死是活对于魏王府来说,就无足轻重了。
除非韦后与当今天子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外孙女表现出格外的关注,否则,以薛和沾对武延义这位堂舅的了解,他是不会主动关心这个流落在外的侄女的。
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剩下的唯一选项便是祖母了。
可惜安乐公主的盘算落了空,长公主尚未有所动作,果儿便自行逃离了安乐公主府。
想明白这些,薛和沾不再停留,又在公主府内巡视了一圈,没有发现果儿的踪迹,他便也离开了公主府,赶回群贤坊,与随春生汇合。
然而到了群贤坊,却发现家中无人,薛和沾正要离去,却见门缝处卡着一支锦鸡的尾羽。
那羽毛看似随意散落,却恰好落在果儿卧房的门缝。薛和沾略一思量,便明白这是抱鸡娘子留下的信号,他于是不再犹豫,立刻赶往长盈赌坊。
赌坊后院,抱鸡娘子的住处。
果儿悠悠转醒,便对上抱鸡娘子与随春生担忧的脸。
抱鸡娘子一叠声地追问:“你如何了?可有哪里不适?你身上分明没有伤,这血是哪里来的?”
随春生也在旁插话:“那公主府的侍卫说,你在公主府的机关里受了伤,怎会身上毫无伤处却有血?难道受了内伤?这血是吐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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