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面色苍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有些憔悴。
或许在这里待一阵子也好。
没有素白的幡幔,没有时刻提醒着他失去的一切,只有姥姥的唠叨,和江南缓慢的时光。
只是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不能让心口的疼,轻一点点。
在路家待了半月,江南温润的水汽像层软绵的纱,慢慢裹住了江归砚周身的戾气。
老人日日变着法儿给他做些清甜的吃食,晨起拉着他去院外的石桥上看晨雾,午后坐在廊下教他绣荷包——明明是姑娘家的活计,老人却说“磨磨性子,心就静了”。
他竟也耐着性子学了,指尖被针尖戳破好几次,染出小小的血珠,他只是低头用帕子擦掉,继续笨拙地跟着外祖母的针脚走。
渐渐地,他不再整日把自己锁在屋里。
清晨会去河边散步,看渔夫摇着乌篷船穿过薄雾,听水声哗啦哗啦地拍着岸;午后会搬把竹椅坐在院里的石榴树下,看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地上,光斑晃悠悠地动。
脸上偶尔会染上点笑意,是听见外祖母讲他小时候的糗事时,是看见院角的月季又开了一朵时,是晚风吹过带来荷叶的清香时。
好像真的暂时忘了。
忘了苏家那刺目的血,忘了漓玉轩里没拼完的木鸢,忘了那个叫阿序的孩子曾软软地喊他“小师叔”。
这日午后,他坐在石榴树下翻一本旧书,外祖母端来一盘新摘的杨梅,红得发紫,看着就酸。
“尝尝,今年的雨水足,甜着呢。”老人递给他一颗。
江归砚接过来,刚要放进嘴里,指尖忽然一顿。
他想起阿序也爱吃杨梅,却总嫌酸,每次都要蘸着糖吃,吃得嘴角亮晶晶的,还会举着沾满糖霜的小手,要他也尝一口。
“小师叔,你看我像不像小馋猫?”
那奶声奶气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江归砚握着那颗杨梅的手猛地收紧,指腹染上了色。脸上那点刚染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苍白。
他终究是忘不了。
那些被暂时压在心底的痛,从来都没有消失,只是在等着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猛地窜出来,将他再次拖进深渊。
他慢慢放下手,将那颗杨梅放回盘子里,声音低哑:“姥姥,我有点累了,去歇会儿。”
不等老人回应,他便转身回了屋,轻轻带上房门,将满院的阳光和蝉鸣都关在了外面。
房间里很暗,他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双手捂住脸,压抑了许久的呜咽声,终于又一次低低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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