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淡,胡杨林的夜,已经是墨色的海。
胡杨林里,葵青朝炮仗挥了挥手。
“走。”
炮仗问。
“去哪。”
葵青说。
“去我们的落脚点,那里还有很多的追风楼同僚。”
炮仗一行人跟在葵青身后,他们走了很久。
林子在变。
起初还是稀疏的枯木,越往里走,胡杨越密,枝干扭曲如鬼手,在头顶交错成一张巨大的网。
月光洒下来,只剩零星几点惨白的光斑,落在地上,像一双双死人的眼睛。
没有人说话。
只有偶尔的枯叶在脚下碎裂的声音,极轻,极脆。
炮仗一直在想刚才的事。想玉皇观,想索命、公子、表哥,李兰。
也想千里之外,追风楼教务司那间烟雾缭绕的屋子里,华缚龙此刻会是什么表情。
战争,是权谋的延伸,华缚龙一定在努力推算局势下一步会如何发展,也在不断调整自己下一步该如何指挥。
战争从来不只是刀剑的事。刀剑只是结果。
真正的杀招,在挥刀之前,就已经在棋盘上落定。
华缚龙执黑,对手执白。
飞沙城不过是棋盘上的一角,胡杨林是另一角,玉皇观也是。
还有多少看不见的角,正在落子?
炮仗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只是一枚棋子。棋子不需要看懂整盘棋,只需要走好自己的下一步。
前面的葵青忽然停下。
他举起右手,握拳。
所有人立刻静止。
风穿过胡杨,发出呜咽般的嘶鸣。
除此之外,没有声音。没有人声,没有脚步,没有弓弦拉紧的细微摩擦。
但炮仗感觉到了。
前方有人。
不是敌人那种压迫感,而是一种更平静、更沉稳的气息。
前方的黑暗里,有暗哨,葵青朝那边打手势,得到回复后继续带人往前走。
一行人又穿过一片格外密集的胡杨丛,眼前忽然开阔。
这是一片天然的开阔地,三面被高大的胡杨和丛生的荆棘包围。
只有他们进来的这一面,是一条隐密的窄路。
开阔地中央有几块巨大的风蚀岩,岩下搭着几张简陋的油布篷,篷下隐约有人影晃动。
岩缝里有人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
有岗哨迎上来,没有说话,只是对葵青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炮仗一行人,随即退到一旁。
炮仗站定,目光扫过这片营地。
人不多,几十个。有的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有的在擦拭兵器,有的围在一起,用极低的声音交谈。
每个人身上都有伤,每个人脸上都有疲惫。但没有人在哀嚎,没有人在抱怨。
只有沉默,和沉默之下那层看不见的、紧绷的杀意。
都是追风楼的同僚。
所有人的动作都很轻,很静,像一群习惯在黑暗里生存的夜行动物。
炮仗的视线继续移动。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没有站在显眼处,也没有任何特殊的举动。
他只是坐在一块稍微平整些的岩石旁,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擦拭一把已经足够锋利的短刀。
他没有看任何人,但他只是坐在那里,整个营地的气息就都不同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月光只能照见他沉稳的侧脸、那是一种令人心安的气度。
就像暴风雨中的锚,万人阵前的旗。
炮仗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认出了这张脸。
在他反应过来这个人是谁的瞬间,后背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得更轻。
他没有见过这个人出手。
追风楼里,没有几个人见过他出手。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谁。
这个人代号教官,是追风楼的金章之一。
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也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教过多少批学员。
只知道追风楼近年来最顶尖的那批杀手,几乎有一半,都受过他的指点。
他不是靠杀人成为金章的。
他是靠制造杀手,训练杀手,成为金章的。
此刻,教官坐在那块岩石上,手里是一把正在被擦拭的短刀。
教官没有转头,但他似乎已经感觉到了炮仗的目光。
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只是某种……了然。
从他身上,炮仗看到了一种气质,一种属于领袖的独特气质。
葵青带着炮仗一行人,直接朝教官走过去。
炮仗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身后,是蔷薇和几十个沉默的幸存者。
前方,是教官依旧低垂的侧影,和他手中那把还没停止擦拭的短刀。
月光惨白,胡杨静默。
葵青停在教官身侧,低声说了几句话。
声音极轻,炮仗听不清内容。只看见教官微微点了点头。
葵青转身,看向炮仗。
“这位是教官,这里,他最大。”
炮仗站在原地,向教官抱拳行礼,忽然觉得肩上的重量,轻了一些,又重了一些。
轻的是,他终于不用独自承担自己那几十条人命了。
重的是……
能让这几位金章同时聚集的地方,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事,该有多大?多严峻?
月光惨淡,照着胡杨林这片临时营地。
炮仗身后,几十个人站着,没有人说话。
从飞沙城杀出来,一路逃,一路躲,水没喝几口,干粮更是在第一场遭遇战时就丢了。
有人闭着眼睛,喉结滚动,在咽口水。
蔷薇站在炮仗侧后方,她伤口布条上渗出的血早已干成暗褐色,脸色很差,但腰杆挺得笔直。
咕~~~
不知道是谁的肚子响了。很低沉,很长,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没有人笑。
因为所有人的肚子都一样空。
教官把擦好的短刀回鞘,看向葵青。
“去协调些吃的过来。”
葵青点头,转身走了。
炮仗垂着眼,他觉得有些丢人。
他的人,饿得肚子叫,还要葵青亲自去张罗吃食。
他想说“不用麻烦”,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身后那几十双饿得发绿的眼睛,让他没法说出这种假客气的话。
教官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窘迫。
他抬起手,拍了拍身边那块被夜风吹得冰凉的岩石。
“过来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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