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他摸到了隔壁教室那扇同样破旧的门板。门没有关严,一道昏黄摇曳的光线从门缝里顽强地透了出来,在狂舞的风雪中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晕。
那读书声更加清晰了,带着孩子特有的稚嫩和全神贯注:
“花儿……开了……小鸟……飞回来了……”
张二蛋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不知是因为寒冷、缺氧,还是因为这黑暗中突然出现的光芒和声音。他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立在门口,忘记了刺骨的寒风,忘记了剧烈的头痛,忘记了所有的绝望和质疑。
教室比他想象中更加简陋和空旷。凹凸不平的泥土地面,几张同样粗糙、高矮不一的旧木桌凳散乱地摆放着。墙壁同样是赤裸的泥土,挂着几幅用旧挂历背面画的、歪歪扭扭的图画。最显眼的,是正前方那块用墨汁涂黑、已经斑驳脱落的“黑板”。
而此刻,这间破败教室的中心,唯一的光源和温暖的所在,是一盏小小的、放在讲台木桌上的酥油灯。
灯盏是黄铜的,样式古朴,里面盛着凝固的酥油。一根用羊毛捻成的灯芯探出来,顶端跳跃着一朵黄豆般大小的橘黄色火苗。火苗在从门缝、窗缝灌入的狂风中剧烈地摇曳、晃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却又顽强地一次次重新挺直腰杆,努力燃烧着,释放着微弱却无比珍贵的光和热。
昏黄、温暖的光晕,仅仅勉强照亮了讲台周围一小圈地方。
灯下,伏案坐着一个身影。
是李小花。
张二蛋几乎不敢认她。她不再是记忆中那个穿着得体套裙、气质沉静的都市白领。此刻的她,穿着一件极其臃肿、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旧棉大衣,头上裹着厚厚的、带着民族风情的毛线头巾,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上布满了被高原强紫外线灼伤和寒风割裂的痕迹,深红色的“高原红”覆盖了原本白皙的皮肤,嘴唇同样干裂起皮。她的脸颊甚至有些浮肿,眼睑下方是浓重的青黑色,显然长期缺乏睡眠并饱受高原反应的折磨。
然而,就在这张写满风霜和疲惫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在酥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她的眼神专注、清澈、沉静,如同雪域高原上最纯净的湖泊,倒映着眼前摊开的教材和手中那支笔。她正全神贯注地在一本破旧的备课本上写着什么,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思考一个难点。
在她身旁,紧挨着,几乎要挤进她怀里取暖的,是两个穿着厚厚藏袍、脸蛋同样冻得通红、布满皴裂的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看起来不过七八岁。他们的小手冻得像胡萝卜,紧紧攥着铅笔,趴在一本同样破旧的语文课本上,小脑袋几乎凑到了酥油灯的火苗上方,眼睛瞪得大大的,紧盯着课本上那些对他们而言如同天书般的方块字。
正是那个小女孩,在无比认真地、一字一顿地朗读着:
“春……天……来……了……小……草……绿……了……”
她的发音带着浓重的藏语腔调,有些音节含糊不清,念得异常吃力,小脸因为用力而憋得通红。但她读得无比专注,无比认真,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旁边的男孩则努力地跟着默念,小嘴无声地翕动着。
李小花的笔尖在备课本上沙沙地写着,不时停下来,侧过头,用极其轻柔、带着鼓励的声音纠正小女孩的发音:“是‘绿了’,不是‘怒了’…对,舌头轻轻抬起来…再来一遍,‘绿了’…”
小女孩用力点头,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更加努力地念:“绿……绿了……”
声音在狂风的嘶吼中显得那么微弱,却又那么清晰,那么坚定。
就在这时,一阵更猛烈的狂风如同巨拳般砸在教室的土坯墙上!整个屋子都仿佛震动了一下!糊在窗户上的塑料布发出濒临破碎的尖啸!那盏小小的酥油灯的火苗猛地剧烈摇晃、压缩、拉长,眼看就要被这无情的风彻底扑灭!
“呀!”小女孩吓得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护住那微弱的火苗。
李小花反应更快,她猛地伸出手臂,用自己宽大的棉袄袖子,在火苗上方迅速而小心地拢起一个小小的避风空间!她的动作迅捷而熟练,显然已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守护。
摇曳的火苗在那一方用身体构筑的避风港里,渐渐稳住了身形,重新恢复了黄豆大小,继续散发着那点微弱却无比温暖的橘黄色光芒。
灯光下,李小花的侧脸被映照得柔和而坚毅,她看向两个孩子的眼神里,充满了无声的安抚和温柔的力量。两个惊魂未定的小家伙,在她臂弯的庇护下,重新安下心来,小脑袋又凑近了课本和灯光。
张二蛋站在门口肆虐的寒风中,一动不动。冰冷的雪沫扑打在他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眼前这小小的、昏黄的、在狂风中倔强燃烧的光晕,那伏案备课的疲惫却坚定的身影,那两个在严寒中渴望知识的小小身影,那艰难却无比认真的读书声……这一切,像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被绝望冰封的心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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