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北感觉自己像一颗误入精密仪器的沙砾。他微微屏住呼吸,目光扫过指示牌,找到了“松涛阁”的方向。走廊同样铺着厚地毯,墙壁贴着繁复的暗金色壁纸,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越靠近那扇厚重的、镶嵌着黄铜把手的包厢门,里面传出的谈笑声便越发清晰,带着一种浮夸的热烈。
他站在门前,能清晰地听到里面周强那极具穿透力的、带着掌控感的笑声,还有几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附和着。他再次深吸一口气,那馥郁的香气此刻却让他感到一丝眩晕。他伸出手,握住了冰凉的黄铜门把手,金属的寒意透过掌心直抵心底。手腕微微用力——
厚重的包厢门被推开一道缝隙。璀璨夺目的灯光和更加浓郁的混合香气,以及更加响亮的谈笑声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
---
包厢内的景象,像一幅过分饱和的油画骤然在眼前展开。
巨大的圆形红木餐桌中央,一盆怒放的热带兰花娇艳欲滴。水晶吊灯的光芒倾泻而下,在光洁的银质餐具上跳跃,在晶莹剔透的高脚酒杯上流转,折射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光斑。桌上摆满了精致的冷盘和菜肴,琳琅满目,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和香气。空气里弥漫着酒香、菜香、雪茄的醇厚以及各种高级香水的清冽。
七八个老同学围坐桌旁,个个衣着光鲜。男的多是休闲西装或名牌夹克,女的妆容精致,衣着考究。周强无疑是这幅画面的绝对中心。他坐在主位稍偏的位置,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绒衫,里面是熨帖的淡紫色衬衫领口,没打领带,显得随意又不失贵气。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一手端着盛着琥珀色酒液的水晶杯,另一只手正比划着,脸上是志得意满、掌控全场的笑容。
“所以说啊,”周强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清晰地传到门口,“这年头,单打独斗不行!得讲整合!讲资源!信息就是金钱,人脉就是生产力!你手上有项目,我这边有关系,他那边有渠道,大家凑一块儿,互通有无,这才是王道!拧成一股绳,那才叫力量!”他环视众人,眼神炯炯。
“强哥说得太对了!”一个梳着油亮背头、穿着亮面休闲西装的男人立刻附和,身体前倾,满脸堆笑,“上次那个项目,要不是强哥你牵线搭桥,及时疏通关节,我们哪能那么快拿下?资源整合这块儿,强哥绝对是咱们班里的这个!”他竖起了大拇指。
“是啊是啊!”
“还得是强哥路子广,看得透!”
“以后可得多提携提携老同学啊!”
附和声、恭维声此起彼伏,气氛热烈而浮夸。酒杯碰撞声清脆悦耳。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彻底推开。
夏侯北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那件半旧的深灰色夹克,拉链拉到了下巴,里面是一件普通的深色圆领T恤。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裤脚沾着几点不易察觉的、可能是公交车上蹭到的泥点。脚上是一双半旧的深色运动鞋。与包厢内流光溢彩、衣冠楚楚的景象相比,他这身打扮,朴素得近乎寒酸,突兀得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粗糙石头。
门开的瞬间,那热烈浮夸的谈笑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数道目光,带着惊愕、好奇、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迅速掩饰起来的轻视和玩味,齐刷刷地聚焦在夏侯北身上。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水晶吊灯细微的电流嗡鸣和背景舒缓的轻音乐在流淌。刚才还口若悬河的油亮背头男人,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成一个滑稽的弧度。其他几个正附和着点头的同学,动作也僵在那里,眼神在夏侯北和周强之间飞快地游移。
这突如其来的、死一般的寂静,像一盆冰水,从夏侯北的头顶浇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在他身上每一寸朴素的衣物上扫描。那洗不掉的机油味,在包厢馥郁的香气中,似乎变得异常刺鼻。他站在门口,像一尊被钉在聚光灯下的雕像,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部,耳根发烫,手心却一片冰凉。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难熬。
---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几乎要压垮人的瞬间,一个热情洋溢、带着巨大惊喜的声音陡然响起,打破了僵局。
“北子!哎呀!可算来了!等你半天了!”周强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脸上瞬间堆满了无比热络、仿佛久别重逢般真挚的笑容。他绕过半个餐桌,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来,动作幅度很大,带着一种刻意的张扬。
他几步就走到夏侯北面前,极其熟稔地伸出双手,用力地拍了拍夏侯北的肩膀,发出“啪啪”的轻响。那力道不轻,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亲昵和一种隐晦的、宣告所有权的意味。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吧?就等你了!”周强声音洪亮,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寂静从未存在过。他揽着夏侯北的肩膀,几乎是半推半拉地将他带进了包厢,引向餐桌旁一个空着的位置——那位置靠近门口,离主位最远。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