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的夜,像一块巨大的、吸饱了霓虹的深蓝色天鹅绒。李小花租住的老破小区顶层斗室里,唯一的光源是笔记本电脑屏幕惨白的光,映着她眼睑下浓重的青黑和写满倦意的脸庞。键盘敲击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急促,如同困兽濒死的喘息。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英文数据、复杂的折线图、冷酷的财务模型,如同冰冷的迷宫,榨取着她最后一丝精力。一份关乎公司亚太区重大并购决策的可行性分析报告,像一座大山压在屏幕上,也压在她的神经末梢。外籍总监艾瑞克隔着磨砂玻璃投来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模糊身影,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窗外的城市并未沉睡。高架桥上永不停歇的车流,如同流淌着熔岩的血管,将对面斑驳墙壁切割成光怪陆离的碎片。车灯掠过,墙壁上晃动的光影如同巨大的、无声嘲弄的鬼脸。空气里弥漫着楼下烧烤摊飘来的油腻烟火气,混杂着隔壁廉价香水和陈年灰尘的味道,沉闷得让人窒息。
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是母亲发来的微信语音。李小花疲惫地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指尖有些僵硬地点开。
“小花啊…”母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县城口音特有的绵软,却比往日虚弱了许多,夹杂着极力压抑却依旧明显的、低沉的咳嗽声,“睡了吗?工作…还忙吧?妈没事…就是刚量了下血压,有点高…老毛病了…你别担心…药按时吃着呢…”
那压抑的咳嗽声,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李小花紧绷的神经。她猛地坐直身体,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母亲的高血压是老毛病了,但这次电话里的虚弱和咳嗽,让她瞬间联想到了父亲当年倒下前的征兆!一种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的疲惫和报表!
她立刻回拨了家里的座机,接电话的是邻居王阿姨,语气带着担忧:“小花啊?你妈刚是有点不舒服,说头晕,咳得厉害,脸都白了…我扶她躺下了…劝她去医院,她死活不肯,说躺躺就好,怕花钱又怕耽误你工作…”
怕花钱…怕耽误我工作…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李小花的心上!愧疚和恐慌瞬间将她淹没!她几乎能想象母亲此刻在县城那间老旧的单元房里,独自躺在昏暗的床上,强忍着不适,对着电话还要强颜欢笑的样子!而自己,却在千里之外,对着冰冷的电脑屏幕,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职位和薪水拼杀!
“王阿姨!麻烦您看着我妈妈!我…我马上订票回去!”李小花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挂断电话,她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开购票APP。指尖在屏幕上飞速滑动,查看最近一班飞回省城的高铁。当看到票价和所剩无几的座位时,她的心沉了一下。来不及多想,她用颤抖的手指选择了确认支付。账户余额瞬间缩水一大截。看着那跳动的数字,一种混合着心疼和释然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钱没了可以再赚,妈只有一个!
做完这一切,她才猛地想起什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点开工作邮箱,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然后开始飞快地敲击请假邮件。措辞尽量简洁专业,说明了家中母亲突发急病需要紧急照料,请求批准一周假期,并承诺会尽力远程处理紧急事务。邮件发出,她甚至不敢去看艾瑞克可能回复的任何邮件,直接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屏幕熄灭的瞬间,斗室里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光影还在无声地流淌。巨大的疲惫感和如释重负后的空虚感同时袭来,李小花脱力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驱不散心头那沉甸甸的担忧和茫然。
***
两天后。县城人民医院弥漫着消毒水、药味和焦虑混杂的气息。走廊里光线昏暗,人影匆匆。李小花拎着一个保温桶,脚步有些虚浮地穿过嘈杂的候诊区,走向母亲所在的病房。她只睡了不到三小时,眼下的青黑更重了,脸色透着疲惫的苍白。
推开病房门,一股更浓的药味扑面而来。三张病床,母亲躺在靠窗的那张。几天不见,母亲似乎又瘦了一圈,脸颊微微凹陷下去,原本花白的头发显得更加稀疏,毫无生气地贴在枕头上。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药液正一滴一滴缓慢地流入她青筋微凸的血管。她闭着眼,眉头微蹙,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妈…”李小花轻轻唤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母亲缓缓睁开眼,看到女儿,浑浊的眼睛里瞬间亮起微弱的光彩,挣扎着想坐起来:“小花…你…你怎么真回来了?工作那么忙…”
“妈,别动!”李小花赶紧放下保温桶,上前扶住母亲,帮她调整好靠枕,“工作哪有您重要!感觉怎么样?还晕吗?还咳吗?”她一边问,一边仔细端详着母亲憔悴的面容,心揪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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