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远物流园的集体宿舍楼,像一排巨大的、冰冷的灰色水泥盒子,毫无生气地矗立在城市边缘的寒夜里。楼体老旧,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窗户大多蒙着厚厚的灰尘,有些玻璃破裂,用硬纸板或塑料布潦草地糊着,在呼啸的北风中发出噗噗的、令人心悸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汗味、劣质烟草味、脚臭味,以及一种属于重体力劳动者特有的、深入骨髓的疲惫气息。
夏侯北所在的宿舍,位于三楼走廊尽头。推开门,一股混杂着上述所有味道的浑浊热浪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房间不大,却塞了八张上下铺的铁架子床,床与床之间的过道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墙壁被熏得泛黄,贴着几张早已褪色的明星海报和几张不知从哪撕下来的挂历女郎。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沾满了永远扫不干净的泥灰和烟蒂。此刻,大部分床铺上都传来沉重的鼾声、磨牙声,此起彼伏,如同沉闷的交响,间或夹杂着几声被梦魇惊扰的呓语。空气污浊不堪,混合着人体散发出的热量,形成一种粘稠的暖意,却无法驱散那深入骨髓的、来自建筑本身的冰冷。
夏侯北睡在靠门的下铺。他仰面躺着,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印着大红牡丹的旧棉被,被头处已经发黑发硬。他闭着眼睛,眉头却紧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光。他根本睡不着。
白天在面馆与林雪薇的偶遇,像一根尖锐的刺,扎破了他用高强度劳作刻意麻痹自己的外壳。林雪薇那张平静却带着疏离的脸,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她斯文地搅动面条的样子……都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的狼狈——沾满油污的工装,狼吞虎咽的吃相,指甲缝里的黑泥,还有眉宇间那深刻得如同沟壑的疲惫。那份猝不及防的尴尬,那份被旧识窥见落魄的难堪,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遍遍冲刷着他本已脆弱的自尊。
更让他辗转反侧的,是口袋里那张冰冷坚硬的名片。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隔着薄薄的工装裤布料,紧紧贴着他的大腿外侧,散发着无声却致命的诱惑和威胁。
陈经理那张挂着职业化微笑的脸,清晰地浮现在黑暗中,如同一个挥之不去的幽灵。他那带着蛊惑性的沙哑嗓音,在夏侯北耳边反复回荡:
> “启动资金翻倍……足够你立刻清掉外面那些如狼似虎的债主……”
> “信用‘解冻’……以后贷款、融资,路会顺得多……”
> “周强倒了……他留下的那些‘盘子’……那些‘特殊’资源和人脉……需要个合适的人接手……”
> “机会难得……错过这次……难如登天……”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蜜糖的毒药,散发着甜美而危险的气息。巨大的诱惑在他脑海中迅速膨胀、具象化:崭新的、轰鸣的卡车排成长龙,忙碌的工人在宽敞明亮的仓库里穿梭,办公室里窗明几净,他重新站在指挥台上,意气风发,指点江山。那些如影随形的催债电话将彻底消失,银行冻结的账户将重新解封,父亲那押出去的老屋也能赎回来……尊严、力量、掌控感,那些曾经失去的一切,似乎唾手可得!只需一个点头,一个电话,他就能立刻摆脱这暗无天日的装卸工生涯,摆脱这令人窒息的债务大山,重新站上他曾跌落的高台!那“坦途”金光闪闪,平坦宽阔,充满了无限可能!
一股灼热的渴望猛地从心底窜起,烧得他口干舌燥,心跳如擂鼓!他下意识地伸手,隔着裤子布料,紧紧攥住了口袋里那张名片,仿佛抓住了命运的缆绳。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在枕头下微弱地震动了一下,发出一丝幽光。他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手,心脏狂跳着摸出手机。是张二蛋发来的信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他颤抖着手指点开图片。
光线昏暗,像素不高,画面有些晃动,却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冲击力:一群穿着臃肿破旧棉衣的山村孩子,挤在一间墙壁斑驳、窗户糊着旧报纸的破旧教室里。几张稚嫩的小脸冻得通红发紫,像熟透后又遭了霜打的果子,鼻尖挂着清涕,嘴唇冻得发乌。几双握着铅笔的小手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指关节因为严重的冻疮而红肿变形,如同一根根小小的、畸形的胡萝卜,有些裂开了深深的口子,暗红色的血痂凝固在翻卷的皮肉边缘,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触目惊心!孩子们的眼神有些怯生生的,却依旧努力望着前方,那里面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对一丝温暖的渴望和对知识的懵懂向往。
照片下面,是张二蛋几天前发来、他一直没舍得删掉的那条信息:
> **“山里雪大,风跟刀子似的。娃们冻得直哆嗦,握笔都费劲。教室里那点散煤,光冒烟不咋热乎,申请的新煤……唉,没批下来。北子,撑住。孩子们不能没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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