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啼哭,嘹亮、突兀,带着初临人世的莽撞与生机,像一道撕裂厚重云层的金色霹雳,骤然劈开了出租屋长久以来的压抑与沉滞。它穿透紧闭的产房门,在冰冷、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走廊里尖锐地回荡,瞬间攫住了门外那个如同困兽般焦灼徘徊的身影。
夏侯北猛地顿住脚步,像被无形的巨锤击中。他高大的身躯剧烈地晃了一下,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象征着未知的门。他布满胡茬的下颌线条绷得像岩石,双手无意识地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所有的疲惫、担忧、恐惧,都在这一刻被压缩到极致,悬停在崩溃的边缘。
门内隐约传来护士清晰而平稳的声音:“……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如同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夏侯北紧绷如弓弦的身体骤然松弛下来。他高大的身躯失去了支撑,重重地、无声地倚靠在身后冰冷光滑的墙壁上。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毛衣渗入肌肤,却丝毫未能冷却他体内奔涌的热流。他猛地抬起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了脸。指缝间,滚烫的、积蓄了太久太久的液体汹涌而出,沿着他深刻的手纹、粗粝的手背蜿蜒流下,滴落在同样冰冷的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那不是悲伤的泪,而是劫后余生般的狂喜,是血脉相连的责任感如岩浆般喷薄而出的证明。为人父的沉重与无上喜悦,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重塑。墙壁的冰冷与他体内奔流的热血形成奇异的对比,让他微微颤抖。
产房内,又是另一番天地。明亮柔和的无影灯光取代了出租屋昏黄的灯泡。林雪薇躺在产床上,浑身被汗水浸透,几缕湿漉漉的黑发黏在苍白的额角。剧烈的疼痛带来的虚脱感尚未完全散去,她像搁浅的鱼般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酸痛的肌肉。然而,当护士将那个包裹在无菌襁褓里、犹带血污和胎脂的小小生命抱到她眼前时,所有的疼痛、委屈、隔阂,似乎都在瞬间被这新生的奇迹彻底蒸发、覆盖。
小家伙闭着眼睛,皮肤红皱,像一只刚离水的小兽,正用尽全力发出宣告降临的啼哭。护士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林雪薇的臂弯旁。林雪薇颤抖着伸出手指,指尖带着产后虚弱的冰凉,轻轻触碰了一下婴儿温热得不可思议、嫩豆腐般的小小脸颊。那触感,柔软、脆弱,又带着蓬勃的生命力,像一道电流瞬间贯穿了她疲惫不堪的灵魂。汹涌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滚烫地滑过她苍白汗湿的脸颊。这不是委屈的泪,不是心酸的泪,而是生命最原始、最磅礴的震撼与感恩。她侧过脸,将脸颊贴上婴儿散发着淡淡奶腥气的温热小脸,感受着那微弱却有力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襁褓传递过来。窗外的天光似乎在这一刻骤然亮了几分。
消息如同被注入了魔力,沿着无形的网络飞速传递。
在遥远的乡村,那部老旧的黑色座机电话铃声划破了午后的寂静。当夏侯北激动得语无伦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夏侯母正佝偻着腰在灶台边拾掇柴火。她布满老年斑的手猛地一抖,几根干柴“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啥?生了?带把儿的?六斤八两?!”夏侯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浑浊的眼睛瞬间迸发出惊人的亮光,仿佛枯井被注入了活泉,“好!好!好!祖宗保佑!老天爷开眼啊!俺老夏侯家有后了!有大孙子了!”她对着话筒语无伦次地喊着,布满沟壑的脸庞因为巨大的喜悦而涨得通红,每一道皱纹都在跳舞。放下电话,她猛地转身,看到同样激动得嘴唇哆嗦、拄着拐杖颤巍巍站起来的夏侯父,老两口什么也没说,只是踉跄着扑向对方,枯瘦的手臂紧紧抱在一起,浑浊的老泪纵横交错,顺着深深的法令纹流淌,滴落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那是积压了一生的辛劳、卑微与期盼,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最丰厚的报偿,化作了滚烫的泪水。他们立刻翻箱倒柜,将藏在炕席底下、压在箱底最深处、用布裹了一层又一层的那点最后的体己钱——几张皱巴巴却叠得异常平整的钞票,以及攒下的几十个笨鸡蛋,一个个用最柔软的稻草重新仔细裹好,塞进竹篮。夏侯母不顾自己腰腿的老毛病,更不顾老伴的劝阻,执意要亲自进城看孙子。她手脚麻利地收拾好那个熟悉的蓝布包袱,天刚蒙蒙亮,就带着一身露水和泥土的气息,再次踏上了通往城市的班车,只是这一次,脚步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急切和力量。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气氛却截然不同。当林雪薇用虚弱却带着一丝奇异平静的声音,将母子平安的消息告知父母时,电话线两端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电流微弱的滋滋声是唯一的背景音,清晰地放大着沉默的重量。血缘的天然纽带在冰冷坚固的阶层壁垒前,被剧烈地撕扯着,发出无声的呻吟。林父林母握着听筒,坐在装修雅致却空旷冰冷的客厅里,昂贵的真皮沙发此刻坐上去只觉得僵硬不适。女儿的选择,外孙的降生,像一团乱麻,缠绕着愤怒、失望、担忧,还有一丝无法彻底斩断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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