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漆大门上的秦琼尉迟恭门神映着雪光，格外鲜亮。
何玉芳还嫌不够，又搬了长板凳出来，要往门楣正中央再贴一张倒福，讨个“福到家门”的彩头。
她棉鞋上沾了不少扫春联带下来的雪水，踩在板凳上滑溜溜的，刚把福字按牢往下落脚，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晃了晃，腰眼处瞬间传来一阵钻心的僵疼，当场就扶着门框站不住了。
张建国连忙跑过去扶住她，慢慢搀到屋里的热炕头上，撩起棉袄一看，腰上已经僵了一片，正是陈年的老腰疾犯了。
“没事，歇会就好。”何玉芳咬着牙摆了摆手，刚要撑着起身去厨房，就疼得吸了一口凉气。
张建国按住她不让动，转身就去拿昨天年集上买的专治腰疾的膏药，拆开贴在母亲腰上，又塞了个灌好热水的暖水袋给她捂着。
“哎哟...这下好了，腰疼的直不起来。”
何玉芳看着灶上的火，还想直起身子去做饭。
“年夜饭你别管了，有我呢。”
张建国挽起棉袄袖子就进了厨房，张红月和张红梅也跟着跑进来，撸着袖子要帮忙。
兄妹三个谁也没单独做过一整桌年夜饭，刚上手就乱成了一团。
张红梅守着油锅炸丸子，火开得太旺，油星子溅得老高，半锅丸子炸得焦黑，捞出来咬一口，里面还没熟透。
张红月蒸年糕，水添少了，锅里的蒸汽冒了半个时辰就干了，掀开锅盖一看，年糕下面糊了一层，中间还夹着生面。
张建国和面包饺子，水放少了，面团硬得像石头，揉了半天也揉不开，三个人大眼瞪小眼，站在灶台前都傻了眼。
张红梅看着半锅糊丸子，嘴一瘪差点哭出来。
“这可咋整啊，年三十连顿像样的饺子都吃不上了。”
正乱着，门帘被掀开，杨雄裹着棉袄走了进来，左手还缠着纱布。
他媳妇刘桂花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半袋自家腌的酸菜。
“建国，在家不？我手受伤了干不了重活，过来找你打两把牌凑个热闹。”
杨雄话音刚落，就闻到了厨房里的糊味，探头一看就乐了。
“你们这是拆厨房呢？”
张建国也笑了，擦了擦手上的面，说自己在忙，让父亲张元顺过来陪一下。
他搬了小方桌放在灶边，拿出来一副掉了角的旧扑克。
杨雄左手受伤，只能用右手单手摸牌，动作慢得很，却运气出奇的好。
连赢了两把，乐得他拍着大腿笑，扯到手上的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逗得一屋子人都笑。
刘桂花坐在一边嗑瓜子，笑他耍诈，说他手受伤了还赢钱，欺负元顺叔让着他。
正说着，许友庆的媳妇刘小玲也掀帘子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盆冻梨，是给张家送的年礼。
她一看见灶台边的狼藉，二话不说就把冻梨放在一边，挽起袖子就进了厨房。
“婶子腰闪了是吧？你们三个哪会做这个，我和桂花姐来。”
刘桂花也跟着进了厨房，她平时在石灰窑管账，手脚最是麻利。
先把硬面团拿出来，一点点往里加水揉，又调了饺子馅，葱姜切得细碎，油盐放得刚刚好。
调馅的时候还不忘跟何玉芳唠嗑，说自己调馅的秘方是娘家传的，多放一勺花椒油，饺子吃着香。
刘小玲把糊了的年糕倒出来，重新添了水上锅蒸，又把焦黑的丸子挑出来，重新开火热油，炸了一锅金黄金黄的萝卜丸子。
张红梅凑在旁边盯着，趁人不注意又偷拿了一个刚出锅的，烫得直甩手，刘小玲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说小馋猫慢点吃，锅里还有好多。
油香很快就飘满了整个屋子。
杨雄手受伤了干不了细活，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边烧火，一边往灶膛里添柴火，一边跟张建国聊天。
“我这手得养半个月，开春石灰窑开工，我先去看仓库，不耽误事。”
张建国给他递了根烟，两个人坐在灶边抽着，看着两个媳妇在厨房里忙前忙后，刚才的慌乱劲一下子就散了。
不到一个时辰，一桌子年夜饭就整整齐齐摆上了炕桌。
热气腾腾的饺子，暄软甜糯的年糕，金黄酥脆的炸丸子，还有一大盆炖得烂乎的猪肉白菜。
炕桌中间摆着一盘水果糖，是张建国年集上买的，大白兔奶糖混着橘子硬糖，花花绿绿的好看。
何玉芳腰上贴着膏药，靠在炕头坐着，看着一桌子菜，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刘小玲和刘桂花要走，被张建国硬留下来一起吃，说年三十人多热闹。
六个人围坐在热炕头上，窗外的鞭炮声断断续续地响，屋里暖烘烘的，一点寒风都透不进来。
吃饺子的时候，何玉芳一个劲给刘桂花和刘小玲夹菜，夸她们能干，说今天亏了她们，不然娘三个真要吃糊丸子过年了。
刘桂花笑着说婶子太客气，都是一个村的，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杨雄喝了两口热烧酒，脸红红的，说今年跟着建国干，服装厂、磨坊都赚了钱，家里过年第一次买了十斤猪肉，还给孩子扯了新布做棉袄，日子过得比以前强太多了。
张建国笑着举杯，说开春生意还要扩大，到时候给大家都涨工钱，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张红梅早就忘了刚才的委屈，手里攥着个炸丸子，吃得满嘴流油，还不忘偷偷往兜里塞了两块奶糖。
吃完年夜饭，张建国烧了一壶热茶，拿出来年集上买的瓜子花生，几个人围坐在热炕头唠嗑，听着外面的鞭炮声，说今年村里的年味儿比往年都足。
张建国给两个妹妹发压岁钱，一人两张一块的纸币，压在枕头底下压岁。
又给杨雄家的孩子准备了一份，让刘桂花和刘小玲带回去。
守岁到后半夜，张红月和张红梅熬不住困，靠在何玉芳身边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糖。
杨雄也起身告辞，掀开门帘的时候，忽然顿了顿，回头跟张建国说。
“对了，下午我在村口晒太阳，听见刘婶她们几个凑在一起嚼舌根，说你今年赚了大钱，补贴给村民的也太少了，有点忘本。”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当时就怼回去了，你别往心里去。”
张建国笑了笑，摆了摆手没当回事，只说大过年的不用计较。
“没事，初一拜年的时候我自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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