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她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声音轻柔却同样坚定,“你也一样。案牍劳形,坐久了血脉不畅。两刻钟便起身走动片刻,松泛松泛筋骨。案头那壶温水,定要记得饮尽,莫等渴了才喝。” 彼此眼中的关切,如同无声的暖流,在相握的掌心中悄然传递,驱散了清晨那一丝微寒。
指尖的温度缓缓分离。莫珺转身,步履沉稳却微显迟滞,朝着处理医馆账目、采买、人事等繁杂事务的内堂走去。小桂则深吸一口气,将儿女远行的牵挂与丈夫的叮咛暂且压下,整了整素净的衣衫,脸上那份属于医者的沉静与专注瞬间取代了所有柔软,步履从容地推开了诊室的门。
诊室内,早已是另一番景象。几张长凳上坐满了等候的病患,或低声咳嗽,或眉头紧锁,或怀抱啼哭的婴孩,空气中弥漫着病痛的焦虑与对良医的期盼。两名干练的医女(护士)正低声维持着秩序,引导病患按号牌依次进入。
小桂在宽大的诊案后坐定,案上笔墨纸砚、脉枕、银针匣等一应俱全。她的身旁,侍立着三位身着医学院统一青衫的年轻学子,两女一男,面容尚带稚气,眼神却充满求知的渴望与初临诊室的紧张。他们是今日轮值来此“侍诊”的学生。
“开始吧。”小桂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第一位是位面色萎黄、气息短促的妇人。侍立最前的女学生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学着先生平日的模样,开始询问:“大娘,您何处不适?这般情形多久了?饮食睡眠如何?……”
小桂静坐一旁,目光如炬,观察着学生的每一个细微动作,聆听着每一个问题的措辞与病患的回答。待学生问毕,忐忑地看向她时,她才微微颔首,亲自示意妇人伸出手腕置于脉枕之上。三根纤长却蕴含力量的手指,稳稳搭上妇人寸关尺三部,凝神细辨那脉搏的浮沉迟数、强弱滑涩。同时,她的目光如探灯般扫过妇人的面色、舌苔、眼神。
“你方才问诊,可曾留意大娘提及‘食后腹胀如鼓,入夜辗转难眠’?”小桂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学生耳中,“此乃脾虚气滞、胃失和降之象。再看脉象,右关沉弱无力,左关弦细,舌淡苔白腻……印证了脾胃虚弱,兼有肝气不舒。当以健脾益气、疏肝理气为要。方取……”
她一边口述药方,一边提笔在纸上龙飞凤舞,字迹清峻有力。待妇人千恩万谢地拿着方子离去,诊室门帘落下的一瞬,小桂立刻转向三位学生,语速略快却条理清晰:“方才脉象沉弱与弦细之别,主病不同,记下!问诊时需更注重细节关联,如腹胀与失眠往往同源。开方时,党参、白术用量须斟酌,虚不受补者,当先顾护胃气……”
三个青涩的脑袋立刻如小鸡啄米般点着,手中炭笔在随身携带的、已被翻得卷边的硬壳小册子上飞快游走,沙沙作响,恨不得将先生每一字每一句都刻录下来。
日光在窗棂上无声挪移,由清冷的晨光渐渐转为明亮的中午。诊室内的病患换了一茬又一茬,从咳嗽不止的老翁,到高热惊厥的孩童,再到面色晦暗、腰膝疼痛的妇人……小桂的声音始终平稳,或清晰讲解,或沉着指挥,或亲自施针,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舵手,在病痛的惊涛骇浪中稳稳掌舵。三位学生亦步亦趋,从最初的慌乱,到渐渐能捕捉到先生诊疗思路的脉络,眼中闪烁着越来越亮的光芒。
终于,当最后一位病患被医女妥善引导至其他诊室后,诊室内骤然安静下来。案头那摞厚厚的脉案,无声地诉说着这一上午的辛劳。小桂靠在椅背上,闭目深深吸了口气,才觉喉间干涩如火燎。
“先生,您快喝口水润润!” 机灵的女学生早已捧上一杯温热的润喉茶。茶汤清亮,散发着胖大海、麦冬与甘草的清甜气息。小桂接过,连饮数口,那温润的液体滑过干渴的喉咙,才觉得那股灼烧感稍稍平息,冒烟的嗓子总算寻回了一丝清凉。
稍事歇息,她再次看向三位神情恭谨、眼中犹带求知若渴光芒的学生。她并未因疲惫而放松要求,反而更加严肃地提出了今日观察到的几个关键性问题,直指他们诊脉、辨证、用药思路上的疏漏与模糊之处。
“回去,将《素问·阴阳应象大论》《金匮要略·脏腑经络先后病脉证》相关篇章再细细温习三遍!”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厉,“医道之基,在于辨证!八纲(阴阳表里寒热虚实)是纲,五行生克、经络循行是目。纲举目张,方能洞悉病源,切中肯綮。切莫只见枝叶,不见根本!明日,我自会考校尔等心得。” 这番话语,如同重锤,敲打在学子们心上,也指明了精进的方向。
“是!谨遵恩师教诲!” 三位学子齐齐躬身,声音带着由衷的敬服。
小桂站起身,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学子们再次深深作揖,那躬下的脊背,弯成了最虔诚的弧度,饱含着对授业解惑之恩的无言感激。待他们退去,小桂才缓步走出诊室,踏上了归家的青石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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