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不是庸人,自幼受到最完善的帝王教育,如今又做了多年皇帝,对于政治之了解颇深,知道无论何等乾纲独断的帝王都要在某些时刻妥协,对臣子妥协,对外敌妥协,甚至对自己妥协。
但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一回事。
心中不舒服又是另外一回事……
得到李积之提醒,他深吸一口气,点点头:“诸位爱情所言甚是,颜勤礼的确极为合适礼部尚书之职位。琅琊颜氏儒学泰斗、门徒无数,正可以发挥兴教化、正礼仪之作用。”
李积道:“陛下明鉴。”
房俊也颔首道:“陛下英明睿智、烛照万里。”
李承乾:“……”
怎么这话听上去满满的讽刺呢?
这个棒槌!
*****
御书房。
政事堂会议之后,李承乾回到此处,与李积、裴怀节、许敬宗继续议事,主题自然是交卸礼部差事、准备开发云梦泽。
李承乾换了一身常服、洗了把脸,整个人精神不少,喝了一口热茶,感叹道:“此番为了爱卿争取这个差使,我这张脸面几乎丢在政事堂内,爱卿定要将这件事办的稳妥,否则朝野上下必遭非议。”
许敬宗当然知道陛下在政事堂内忍了多大的气,一脸感激,恭声道:“陛下放心,微臣此去大泽、开垦土地,定然废寝忘食、鞠躬尽瘁,愿意以身许国!”
不仅是感激陛下在此等恶劣局势之下为他争取了这样一个执掌大权的差使,更在于他自己的仕途成败在此一役。
放眼朝堂,资历上能够与他这个“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比肩的已经寥寥无几,自身之能力也极为卓越,距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也一步之遥,怎能没有勃勃野心呢?
裴怀节拧着眉毛,看了看雄心勃勃的许敬宗,对李承乾道:“云梦泽当下之水位虽然逐年减退,但历史以来时高时低、湖面时大时小,变化无端。春秋战国以及两汉之时的云梦泽湖面极小,仅在丹阳、江夏之间,至三国两晋之时,湘资沅澧四水不再直接注入长江而是汇入云梦泽,导致水位增高、湖面迅速增大,湖水广圆五百余里,日月若出没于其中……”
顿了一顿,见包括陛下在内都看向他,这才续道:“……湖面扩张的另外一个原因是江水倒灌。长江北面的云梦泽逐渐被泥沙沉积成陆地,失去了蓄水功能,长江水向南泄洪,致使湖水面积急剧扩大。当下能够开垦的便是江北因泥沙沉积而露出水面的陆地,但江水既然能够南下,一旦水位大涨的时候势必北返,倘若不能垒堤筑坝防范洪水,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开垦的田地极有可能毁于一旦。”
简而言之,洞庭湖时常受到上游河水灌注之影响,导致湖面不断向南、飘忽不定,那些露出水面的陆地固然肥沃却需要筑造堤坝约束洪水反噬,否则一场洪水涌来湖面水位急剧上涨,便会倒灌回来将开垦出来的良田全部淹没。
开垦田地虽然不难,但筑造堤坝却是一项极为困难的工程。
李积补充道:“洞庭湖周围山岭耸峙、水流密布,沟壑深邃、密林处处,故而其气候潮湿、蛇虫遍地,且瘴气四起、蛮荒处处,人员之生存困难极大,要提前做好预备,否则举步维艰。”
春秋战国以来,历朝历代对于洞庭湖附近历经几百上千年湖水浸泡、潮湿肥沃的土地皆垂涎三尺,但碍于国力不足、气候不宜等重重困难只能放置一旁,白白浪费,想要予以开发岂是轻而易举?
也就是当下国力昌盛、物资丰富,才敢这般改天换地、开垦良田。
“纵使艰难险阻,我也定要将湖泊变为良田,不仅养活更多百姓更要将此功绩名标青史,使得后世子孙皆颂扬陛下之丰功伟业!”
许敬宗自然知道这项任务难比登天,但他哪有退路?
硬着头皮也要上。
李承乾欣然道:“爱卿只管制定计划、放手施为,我会叮嘱民部全力支持,无论人力物力皆以爱卿为先,争取建立一番举世瞩目之政绩!”
这不仅是许敬宗的政绩,更是他李承乾的政绩。
试想,洪水为患千百年的洞庭湖在他治下变成万顷良田、粮食丰收,较之开疆拓土也更胜一筹。
毕竟华夏之传统历来不在于攻城拔寨、灭国无数,而在于种地。
谁能获取更多的土地让百姓耕种粮食,谁就是好皇帝,反之,即便拓土千里、伐师灭国,也有可能被冠以“穷兵黩武”之骂名。
……
东宫。
偏殿之内,苏皇后一身宫装,云髻高绾、满头珠翠,雍容华贵的坐在主位,房俊、马周、刘仁轨各占一席,案几上分别摆放着茶水、糕点、干果。
苏皇后眸光莹莹看着房俊:“如此说来,开发辽东的提案已经被陛下否决,转而由许敬宗主持开发洞庭湖?”
一旁的马周恭声道:“现在帝国虽然繁荣昌盛,但无论开发洞庭湖或者辽东都需要耗费极大人力物力,两者只能二选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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