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8个小时之后,红男爵站在了废矿以东的沙丘上,身后三百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沙丘的脊线染成深紫色,把干河谷的底部填满蓝黑色的阴影。
风从北边吹来,干燥、灼热,带着沙粒敲打枪管的声音,叮叮当当,像无数根极细的针落在铁板上。那几栋被遗弃的建筑在五百米外沉默着,屋顶坍塌了大半,墙壁上的弹孔像一张张无声的嘴。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向着那几栋建筑走去。靴子踩在沙地上,发出干燥的、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谷地中回荡。
他的副官跟在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那是他习惯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能在突发情况时扑上来挡子弹。
他走了大概两百米,身后的三百人没有跟上来,他们站在原地,端着枪,枪口朝下,看着他慢慢变小。
副官突然停下来。不是自己停的,是被什么东西逼停的。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眼睛看着地面。
他的头微微歪了一下,像是在听什么声音——一种很低的、很轻的、像蜜蜂在远处飞行的嗡嗡声。他的嘴张开了,想喊,但没有声音出来。他的头就炸开了,不是从外面炸的,是从里面炸的。
爆炸的当量很小,不足以伤及旁人,但足以把整个头颅炸成碎片。血从颈腔里喷出来,在暮色中像一朵黑色的、正在盛开的花。
他的身体站在原地停了一两秒,然后像一袋水泥一样倒在地上。血从断颈处涌出来,在沙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正在慢慢扩大的圆。
红男爵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几栋建筑。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伸到面前,看着自己的手指。
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控制的、像是肌肉在不自觉地收缩的、本能的反应。他把手握成拳头,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过了大概三秒,他松开手,手指不再抖了。他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继续走。
身后那三百个人站在沙丘上,看着他的背影。没有人喊他,没有人跟上来,没有人动。有人把枪从肩上取下来端在手里,枪口指向矿坑的方向,但手指搭在扳机护圈的外面。
有人把枪背在身后,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有人在发抖,不是恐惧,是那种在黑暗中等待太久之后、身体自动释放多余能量时才会有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废矿那栋屋顶没有坍塌的建筑里,一扇窗户亮了。不是灯光,是显示屏的光。蓝白色的,冷色的,在暮色中像一只正在睁开的、没有温度的眼睛。
银狼米歇尔坐在窗户后面。他的椅子是黑色的,皮革的,扶手上有很多细小的划痕。他的双手放在扶手上,手指微微张开,右手食指在扶手上轻轻地敲着,那个节奏很慢,很均匀,像是一个人在听一首很慢的、很悲伤的曲子。
他的头发是银白色的,剪得很短,贴着头皮。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下颌的线条很硬,像一块被风沙打磨了太久的岩石。他的眼睛是浅蓝色的,很冷,像两块被磨光了的玻璃。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屏幕亮着,画面上是矿坑外围的实时监控。
他看到了那个副官的尸体,看到了那朵还在沙地上慢慢扩大的暗红色的花,看到了站在尸体旁边的红男爵。他看了大概五秒,没有眨眼。
他的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容,是一种更冷的东西,是一种一个人在看着自己的作品时才会有的、带着满足和厌恶的矛盾表情。
他把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伸到面前,用食指和中指捏住耳垂,轻轻地揉了两下。
那不是紧张的习惯,是信号——告诉所有人,他看到了,他知道,他在控制。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说话,是在对着桌子上的麦克风发声。
“半年前,他做过牙科手术。拔了一颗智齿,补了两颗牙。他的牙医是我的人。在他补牙的材料里,植入了微型炸弹。
遥控的。微波频率。当他进入距离我三百米的范围,就会触发。他死了。不是因为我恨他,是因为他跟错了人。他跟着你,他就要死。”
他的声音很低,很平稳,没有任何情绪。像一个人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声音从矿坑外围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在空旷的沙漠中回荡着,被沙丘反射回来,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打雷一样的声音。
那三百个人站在那里,端着枪,枪口指着矿坑的方向。但没有一个人开枪,没有一个人动,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们的眼睛看着红男爵的背影,看着副官的尸体,看着那朵在沙地上慢慢扩大的暗红色的花。有人在咽口水,喉咙发出很轻的、像石头掉进深水一样的声音。
有人在摸自己的脸,摸自己的牙齿,摸自己的下巴。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牙医是不是米歇尔的人,不知道自己的牙齿里有没有微型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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