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歇尔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又传出来了。“你们是秘社的人。不是红男爵的人。你们跟着他,不是因为他比我有魅力,是因为你们怕我。
你们怕我,所以你们跑。跑到他那里,以为他能保护你们。他保护不了你们。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他连自己的副官都保护不了。”
扬声器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声。不是愉快的笑,是一个人在看着一群蚂蚁搬家时、看到一只蚂蚁掉了队时会发出的那种带着怜悯和轻蔑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红男爵,你想坐我的位置吗?你坐不了。因为你不懂。秘社不是用枪管的,是用恐惧管的。
让人怕你,不是用枪指着他们的头,是用手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在他们的牙齿里、骨头里、血液里。他们不知道,所以他们怕。他们怕了,你就赢了。”
红男爵站在那里,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他的身体一动不动,像一尊被立在沙漠深处的、黑色的、沉默的雕像。
但他的眼睛在动——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扫视着那扇窗户周围的每一个角落。他在找狙击手,找摄像头,找任何可能藏着杀机的东西。他什么都找不到。
窗户后面只有光,蓝白色的,冷色的,和那个坐在沙发椅上的老人的影子。
他把手从身侧抬起来,伸到面前,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在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
是一种被羞辱了太多次之后、终于站在了羞辱他的人面前时、从骨头里涌上来的、无法控制的、像岩浆一样的愤怒。
他把手握成拳头,指节泛白。他等了大概五秒,然后松开手,手指不再抖了。他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向着那扇窗户咆哮。
“米歇尔,你说得对。我不懂。我当了你十年的副手,我还是不懂。因为你不教我。你只让我看,让我猜,让我怕。
我怕了你十年。我背叛了你,不是因为我不怕了,是因为我不能再怕了。我再怕下去,我就会死。不是死在你的手里,是死在我自己手里。
收起你那套该死的东西,我不能再怕了。我已经不再恐惧了,现在我就是恐惧本身。”
他的声音很低,很平稳,没有任何情绪。和米歇尔的声音一模一样。不是刻意模仿,是跟了米歇尔十年之后,不知不觉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的步幅都一样,脚尖微微向外。他的背影在暮色中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色的、正在慢慢变小的点。
身后那三百个人看着那个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米歇尔坐在轮椅上,看着屏幕上那个正在接近的背影。他的嘴角翘了一下。这次是一个真正的、成熟的、自信的笑容。
不是对着红男爵笑的,是对着自己笑的。他伸出右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薄荷茶,加双倍的糖——他的习惯,三十五年没变过。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一个清脆的、干燥的声音。
“红男爵,你终于不怕了。你终于敢来了。你终于敢看我了。你来了,你看了,你就知道——你永远赢不了。
因为你怕了我一辈子。你怕了,你就输了。你输了,你就死了。你死了,我就赢了。”
他伸出手,关掉了麦克风。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窗外风沙敲打玻璃的声音。
红男爵远远看着那栋建筑的门。走廊很窄,很暗,没有灯。两侧的墙壁是混凝土的,裂缝里长着暗绿色的、像苔藓一样的东西。
空气中有一股霉味、铁锈味和很久没有人住过的房子里特有的、干燥的、像骨头粉末一样的气味。
他的靴子踩在碎石和沙土混合的地面上,发出干燥的、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很轻,很浅,像一个人在黑暗的水底屏息前行。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很重,很慢,像有人在用锤子敲打一面很厚的鼓。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半开着,光从里面漏出来,蓝白色的,冷色的。他停下来,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大概三秒。
他知道米歇尔就坐在里面,面朝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百米的距离。
桌上那杯凉茶放在电脑旁边,杯壁上有一圈深色的茶渍。
电脑屏幕上是矿坑外围的实时监控——那三百个人还站在那里,端着枪,枪口朝下,没有人动。米歇尔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不是热,不是活着,不是死了。只是空。
“你忍耐了这么久,最终还是来了。”
红男爵看着远处的大门,那里有一双眼睛,他看了十年。十年里,他从来没有看懂过。
“是的,我来了。”红男爵厉声喝道。
米歇尔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伸到面前,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右手袖口的边缘,慢慢地把袖子卷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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