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走。”郭长山低声道。
洞里四个伪军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抖着嘴唇问：“往哪儿走？外头全是日本兵。”
“从排水沟出去。”
“沟口有哨。”
“哨没了。”
马六喘着气靠在洞壁上：“老崔放倒了。”
那几个伪军脸上才有了点活气。
林秋把韩九成腹部重新压紧，拿出最后一卷纱布缠上。血很快又渗出来，她皱了皱眉，把自己的围巾扯下来，叠成厚厚一块压在伤口上。
“抬的时候不能颠。”她说，“他肚子里有伤，一颠就完。”
韩九成睁开眼。
“别为我耽误。”
“闭嘴。”林秋头也不抬，“你要是现在死了，谁给苏勇作证？”
韩九成怔了一下，随即苦笑。
“他还活着？”
“比你强点。”
“那就好。”
郭长山走到洞口，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排水沟里很静，只有冰水滴落的声音。可石场那边不时传来日军的喊声，还有铁器碰撞声。坂田显然还没放弃搜山。
陈河把油布包塞进怀里，又在外面扣紧衣襟。
“先把人送出去。老崔，你带马六在前头探路。”
老崔点头。
“排水沟只能一个一个爬，抬不了门板。”
林秋看向韩九成。
“只能拖。”
“拖吧。”韩九成说，“别拖脑袋。”
四个伪军中有一个从门板下抽出两条麻绳，递给郭长山。
“连长早就让我们备着，说要是走不成，就把他绑门板上往外拽。”
郭长山看了韩九成一眼。
韩九成闭着眼，没有说话。
他们把门板上的木条拆掉，只留下两根窄木板垫在韩九成身下，又用麻绳固定住他的肩和腿。林秋将棉袄卷成一团护住他的后脑。
“我在后面扶着。”她说。
陈河反对：“你走中间。”
“他一出血你们看不见。”
郭长山道：“听她的。”
众人一个接一个钻进排水沟。
老崔在最前，马六跟在后面。韩九成被绑在木板上，由两个伪军在前面拉，林秋在后面托着他的肩，尽量不让他的身体撞到沟壁。
冰水浸透了每个人的袖口和前襟。
沟顶低矮，呼出的热气很快变成白雾，又凝在岩石上。韩九成一开始还能忍住，爬了十几步后，喉咙里便发出压抑的闷哼。
林秋贴近他耳边。
“别咬舌头。”
韩九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没那福气。”
前方忽然停住。
郭长山立刻压低声音：“怎么了？”
老崔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外头有人。”
所有人都僵住。
排水沟口外，隐约传来日语。
不是一个人。
脚步踩在雪上，咯吱作响。
一个日军士兵似乎走到了沟口附近，停下，低声骂了一句。紧接着，石头被踢动，滚落到沟里，砸进冰水中，发出轻响。
洞里的人全都屏住呼吸。
林秋的手按在韩九成嘴上，韩九成额头冷汗直冒，却没有发声。
外面的日军又说了几句。
郭长山听不懂，只能看陈河。
陈河的脸色阴沉下来。他会几句日语，但隔着石头和风声，也只听出“狗”“哨兵”“失踪”几个词。
坏了。
他们发现哨兵和军犬不对。
老崔慢慢将短斧握在手里。
排水沟口那块扁石被人推动了一下。
一道冷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马六突然咬牙，用尽力气朝外头喊了一句：“太君！是俺！马六！”
外面动作停住。
一名日军用生硬的中国话问：“你，为什么在里面？”
马六撑着身子往前爬了半步，声音里带着哭腔：“俺腿中枪了，钻进来躲一躲。连长死了，俺害怕，没敢出去。”
外头的日军沉默片刻。
另一人骂了一句，似乎要把石头掀开。
马六忽然惨叫起来。
“别开枪！别杀俺！俺知道灰衣队往哪儿跑了！”
石头彻底停住。
日军问：“哪里？”
马六喘着粗气：“北边，北边老松沟。他们带着一个老头，还有一个受伤的。”
外面的脚步声靠近了些。
“你出来。”
马六回头看了郭长山一眼。
郭长山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马六脸上闪过一丝灰败。他摸了摸自己被绑紧的腿，忽然把身上的枪推给旁边的伪军，然后用胳膊一点一点往沟口爬去。
林秋想伸手拉他，被陈河按住。
马六爬到沟口，把堵石往外推开一条缝。
寒风立刻灌进来。
他刚探出半个身子，外头便伸进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往外拖。
马六大叫：“俺腿断了，轻点！”
他被拖出去，重重摔在雪地上。
日军士兵又问了几句。
马六断断续续回答，声音越来越远，像是被人拉着往谷口走。
郭长山的眼睛在黑暗中沉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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