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武看着徐妙锦那张写满了决绝与黯然的脸，忽然就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在这空旷的海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出家？”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在尼姑庵里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徐妙锦被他笑得有些莫名其妙，她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国公觉得，有何不妥吗？”
“当然不妥。”
蓝武收起了笑，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问你，你是谁？”
徐妙锦一愣。“我……我是徐妙锦。”
“不。”
蓝武摇了摇头：“你是大明魏国公的嫡女，是在燕王府长大的贵女，是我蓝武带出海的女人。”
“你觉得，这样的身份，真能安稳呆在一座小小的尼姑庵吗？”
这番话，让徐妙锦彻底懵了。
她从未想过这些，在她看来，自己如今的处境，能有一个清净之地安身立命，不给蓝武带去任何麻烦，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可蓝武的话，却像一把锤子，砸碎了她为自己规划好的，那条卑微而黯淡的退路。
“国公……您的意思是……。”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的意思暂时还不能告诉你。”蓝武转过身，重新望向那片无垠的深海。“你只需要跟着我，看着，学着。”
“学什么？”
“学着如何掌管财富，如何驾驭人心，如何在这片全新的土地上，建立属于你自己的秩序。”
蓝武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
“芷容能在京城，替我坐镇国公府，维系蓝家在朝堂的根基。”
“我希望，在这片新大陆，你，也能成为我的另一根支柱。”
“成为我在新世界势力的女主人。”
徐妙锦看着蓝武炯炯有神的目光，身子猛地一僵。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海风吹动着她的长裙，她却没有丝毫的感觉。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深处，猛地窜了上来，瞬间涌遍了四肢百骸。
女主人？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
……
船队，继续向着东方航行。
时间，在单调的蔚蓝中，悄然流逝。
转眼，又是半年过去。
这半年的航行，是枯燥的，也是壮阔的。
他们遇到过能掀起滔天巨浪的风暴，也见识过海面上瑰丽无比的日出日落。
舰队像一座移动的城市，在无边无际的太平洋上，坚定不移地，犁开一道通往未知的航线。
沿途，他们也曾停靠在一些无名的岛屿上，补充淡水和食物。
那些岛屿上的土着，在看到这支如同天神下凡般的庞大舰队时，无不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而今天，了望手那带着极度兴奋的呼喊声，终于打破了长久以来的平静。
“前方发现陆地！”
“是马尼拉！是郑和大人海图上标注的马尼拉！”
当那片巨大的岛屿轮廓，出现在海天之间时，整个舰队都沸腾了。
与之前那些荒芜的无名小岛不同，这座名为马尼拉，后世称之为关岛的大岛，远远望去，已经能看到清晰的人类活动痕迹。
一座小型的棱堡矗立在港湾的入口处，堡垒之上，一面巨大的，绣着五爪金龙的大明龙旗，正在猎猎飘扬。
码头虽小，却规划得井井有条。
当蓝武的旗舰宝船缓缓靠岸时，码头之上，早已整整齐齐地站着一队军士。
他们身穿大明的制式军服，虽然风吹日晒，显得有些陈旧，但每个人都身姿挺拔，气势沉凝。
看到蓝武走下舷梯，为首的一名千户官，快步上前，在距离三步之外的地方，“噗通”一声，单膝跪地。
“末将张猛，叩见凉国公！”
他身后的数百名将士，也齐刷刷地单膝跪下，动作整齐划一，甲叶碰撞之声，铿锵有力。
“参见国公爷！”
那山呼海啸般的吼声，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激动与崇敬。
蓝武看着跪在最前面的那个千户官，那张被晒得黝黑，写满了风霜的脸，依稀有几分熟悉。
“张猛？”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国公爷可还记得末将！”
那名叫张猛的千户官猛地抬起头，一双虎目之中，瞬间就涌上了泪光。“永乐初年的安南之战，末将曾是您麾下一名百户！”
蓝武顿时就想起来了。
安南之战，他麾下确有这么一个作战勇猛，悍不畏死的百户，因为作战勇猛，被他亲手提拔过。
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再次相遇。
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蓝武的心头。
他忽然就明白了，朱棣为什么一定要让他出海。
这些年南征北战，他亲手提拔起来的中下层军官，早已遍布大明的每一个角落。
这种深入骨髓的影响力，这种发自内心的拥戴，对于一个臣子来说，是无上的荣耀。
但对于一个帝王而言，却是枕边最大的一根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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