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骞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滴出一团越来越大的黑晕。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整整一刻钟，却一个字也没写。
魏凝霜站在他身后，剑抱在胸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窗外。
牧青白让她来保护吕老先生，她来了。
但越保护，越觉得吕老先生不需要保护。
“吕老先生！”魏凝霜终于忍不住开口，“您已经盯了那团墨渍很久了。”
吕骞回过神来，轻轻搁下笔，叹了口气：“魏女侠，你觉得这天下，女子该不该读书？”
“当然该！”魏凝霜脱口而出，“牧大人说过，妇女能顶半边天！”
“说得好。”吕骞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文人特有的自得：“但你知道要让天下女子都能读书，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魏凝霜皱了皱眉：“代价？”
“在太平盛世里，女子读书是‘乱纲常’。门阀会反对，士大夫会反对，文坛也会反对，即便如今皇位上坐着的是一位女子，女学开禁仍然会被视作一种有辱圣贤的大逆不道。因为圣学自古只传男子，圣学说女子就该待在深闺里，绣花、生子、相夫教子。”
吕骞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可是在战争里，在绝境里，无论男子还是女子，都明理，都握刀，才能强国啊。”
魏凝霜咬了咬牙，问出了一直藏在心底里的那份疑惑：“牧大人说，您会卖国，您希望北狄人打进来？”
吕骞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的镜湖，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满天星斗。
“我希望一场可控的危机。”他缓缓说道：“可是现在局势似乎已经不太可控了。”
魏凝霜握剑的手紧了紧：“发生了什么事？”
“牧青白进入北狄了。”
“牧大人？他又再次以身犯险了？”魏凝霜的脸色一变。
吕骞叹息道：“牧青白进入北狄，他用呼延思思换了一颗呼延云朔的头颅，用这颗头颅做了门票，接触了呼延王庭。”
“吕老先生，凝霜不明白。”魏凝霜满脸困惑。
吕骞苦涩的说道：“牧青白进入北狄后，我就与完颜王庭通过书信商议。”
魏凝霜闻言瞳孔震动：“吕老先生，为何要对我说这些？这些于您而言，本是可以秘而不宣的机密。”
吕骞的声音冷得像冰：“他进北狄，是为了北狄计划。他一开始在京城发布黑金悬赏，离间呼延与耶律二庭，所有人都以为北狄计划是灭耶律呼延二庭，独留完颜王庭，所以文坛计划基于北狄计划而推进，可现在……”
“可现在？”
“可现在，完颜王庭岌岌可危，耶律与呼延联军很可能会吃掉完颜大军。所以，牧青白入北狄时，我便与完颜王庭联系，在北狄境内，扑杀牧青白。”
咣当一声！
魏凝霜怀中的天水令掉落在了地上。
魏凝霜瞪大了眼睛：“您要杀牧大人？！牧大人是殷国的英雄，你竟要杀他？！”
“英雄？牧青白不是圣人，他灭齐国时，黄河支流决堤，淹死多少百姓？他推空印案、江南案，株连多少无辜？他走的每一步路，都是无数白骨铺出来的……呵呵，罢了，说起来我与他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
魏凝霜的手在发抖。
她想说“不”，想说牧青白不是这样的人。
但吕骞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了她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她咬着牙：“那您呢？您与完颜王庭互通书信，一旦他们穿过连山走廊，您就把殷国军情卖给他们？”
吕骞沉默了。
沉默就是默认。
“文坛计划需要战争来铺路，那些反对文坛变革的人都要用这场战争来抹去，但战争不能失控。”吕骞缓缓说道。
“完颜王庭入我大殷，难道不是一种失控？”
“完颜王庭不会失控的，完颜王庭会被剿灭！在完颜王庭完成了他的作用之后！”
“你如何保证？”
吕骞没有再回答。
魏凝霜愤怒的指责道：“您这是卖国！”
“这是治国！”
吕骞的声音陡然提高：“魏女侠，你以为‘妇女能顶半边天’这句话，在太平年月里说出来，会有人听吗？不会。只有在战火的灰烬里，在男丁死绝的村庄里，在需要女人拿起刀、拿起笔杆子的绝境里，这句话才有力量。我卖的不是国，我卖的是……一个让女子站起来的契机。”
魏凝霜的道心在这一刻崩裂。
她想拔剑，想一剑斩了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但她又想起牧青白的话——“凝霜，你要去保护吕骞”。
“牧大人知道您这样吗？”她颤声问道。
“他知道。”吕骞淡淡道：“他想要我这样。”
魏凝霜愣住了。
“但现在，有一个变数。法源寺的和尚。”
“小和尚？”
“我到现在都不明白这和尚究竟想要什么，门阀计划么？不，那只是前奏，牧青白于他而言，究竟有什么作用，牧青白现在能不能死。”
魏凝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看不明白他。”
吕骞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困惑：“他倾向文坛计划，可是却从不会对牧青白下死手，他将牧青白从齐国的废墟里带回来，那时候他在求什么？那时候没有文坛计划，他就有大谋了，只是现在他还藏在心中，密而不发。”
“好像包括文坛计划，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牧青白是，我是。这盘棋，有牧青白搅局，已经乱到了连执棋人都看不明白了。”
“吕老先生，你跟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我要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我想知道，魏女侠，你敢不敢和牧青白一样做一个敢为天下而死的人。”
魏凝霜怔了怔，脑海里回荡出吕骞方才的话。
——只有在战火的灰烬里，在男丁死绝的村庄里，在需要女人拿起刀、拿起笔杆子的绝境里，‘妇女能顶半边天’这句话才有力量。
“我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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