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个日夜而已，北海城就变了天。
肃杀的寒意卷着浸满硫磺味的雪花在无人街道飞舞，街边光芒黯淡，唯独月色高悬清朗，银霜落满青年乌黑长发。
一道极为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在昏暗的楼梯上响起，逐渐靠近。
最终停于走廊的另一侧窗前。
男人的影子在月色下被拉的长长的，错落于青年身侧。
两人之间仿佛生疏许多，谁也没有开口。
江落呼出一口浊气，侧过身，半倚着窗，视线落在男人这张虽然苍白却难掩锋锐的面孔，不由一瞬晃神。
男人站在森冷月色下，身影宛若玉山巍峨，深邃凌厉的眉目更显森严。
江落嗤笑一声，仰头饮尽酒瓶内最后一口红酒，冷眼看向他，语调却格外甜腻：
“我在这北海城委肉虎蹊，做起事来畏手畏脚，稍有不慎就会死于非命，大佛爷您倒是游刃有余，不惜以身入局，将我算计的好苦呢。”
他讥笑道出这句颠倒黑白的话，瓷白肌肤因酒气晕染淡绯，每一处都精致的仿佛画笔描摹，那双盈盈而视的眸，像水墨画中未融的残雪。
可男人依旧沉默，甚至连注视都未曾有过。
渐渐地，江落面上的讥笑维持不住，开始一寸一寸坍塌。他握着细长酒瓶的手指，捏的骨节发白，极端的情感促使他将其砸向男人。
酒瓶砸在张启山手臂，砰的一声落在地板，孤伶伶滚动。
“大佛爷还真是面冷心更冷，你派出这么多人围追堵截我，大势一成，可不就要将我这个污点彻底抹除？”
他嘴里的话语就像是削尖磨锋的刀刃，刺伤男人，也刺伤自己。
张启山在这一刻，终于转身，一眼看向他，那目中的威严以及锐利，仿佛利刃，瞬间就轰入江落的脑海。
江落心神轰鸣，神经绷紧，这一眼，让这恐怖的压迫气息霎时推到顶点，他如同置身风暴，就像那风暴边缘的飞絮，随时会被卷的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可越是这般，他心底那种属于败者的恼恨如魔鬼低语，不断被强烈讽刺欲望冲击，驱使他的情感愈加扭曲。
他唇角压抑不住地微微翘起，眼底化开的墨色像凝固发臭的血，一直藏于袖中的手枪被抬起，枪口对准了男人眉心。
张启山漆黑深邃的眼眸依旧望着他，没有丝毫动摇，仿佛所面对的冰冷枪口并不存在。
“同我回长硰，好吗？”他的嗓音低哑，仿佛行走在茫茫大漠久未淋泉的旅人。
江落用力握着枪，掌心皮肉被枪械冰冷的棱角硌的破溃，沾了血的食指抵在枪拴上，生生攥到骨节突起。
他冷笑着质问他：“你永远都是这样，你认为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对吗？”
张启山想要否认，可对上青年这双泛红发狠的眼，他莫名喉咙哽塞，一直以来困扰他的疑问不断围堵他的心神。
江落是否真的在恨他？
恨不得让他死？！
嘭——！
震耳枪鸣在这肃杀的夜色下回荡。
子弹擦着张启山头侧，打碎他身后玻璃，锋利的玻璃碎片擦着他眉骨划过，血顺着眼眶流进眼睛，染成猩红色。
张启山左耳内产生巨大嗡鸣，大脑出现短暂眩晕，视野内，青年瘦削的身影被血染成模糊怪影。
他拼命的想要看清他，想要走向他。
可这一幕，落在江落眼里，却是男人猩红的眼神，可怕的像一头随时能把人连皮带骨嚼碎的狼。
他似乎想杀了他，他终于对他动了杀心。
这短短一瞬，江落想了很多，他想到以往男人教训他的手段，破风而来的冷硬皮带，冰冷锁链，暗无天日的地牢，以及那令人精神错乱的药物……甚至，是另一把同样的冰冷漆黑的枪口。
可是，最终什么也没发生，想象中的暴怒，什么也没有。
只有那道沙哑声音，似在恳求询问：“同我回长硰，好吗？”
江落心口像猛然间被灌了一杯烈酒从内到外撕裂开，烧灼的，疼的他这样没心肝的人都仓皇失措地狼狈后退。
他冷冷盯着张启山，眼里怨的要滴血，心里却莫名委屈的发酸，手枪砸在地板，嗓音尖锐质问：“这一枪你为何不躲？！”
“你是不是吃定我不会杀你？！”
张启山耳鸣还没缓过劲，听不清他说的话，只能凭借他的嘴形勉强辨认，“我什么也没想，面对你的恨，我甚至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
江落同他对视，看见他凌厉深邃的眉眼间尽是晦涩的疲惫与说不明的挫败，莫名像窒息一样呼吸不了，心脏像是被一口黑井死死压着。
他错开他的视线，自嘲一笑，“事到如今，大佛爷难不成还想同我求上一场锦绣良缘？”
“是，我想求。”
这短短一句，男人说的斩钉截铁，犹若尖锐沉重的铁钉钉入江落脑海。
江落鸦黑的睫羽沉沉地压下，只殷红唇瓣颤动着，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话来，那些伤人伤己的恶意，彻底被钉死在心脏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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