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办公桌上那杯凉透的速溶咖啡,奶精结块浮在表面,像极了这阵子拧成一团的生活。电脑屏幕还亮着,表格里的数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菜市场讨价还价的人群,嗡嗡嗡地钻进耳朵,让人烦躁得想把键盘掀翻。上周领导画的饼还没消化,这周的任务又堆得像小山,同事间的寒暄带着客套的温度,地铁里的人潮推着我往前走,我像个上了发条的木偶,每天重复着起床、上班、下班、睡觉的流程,连做梦都在赶报表。有天加班到凌晨,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城市的霓虹灯还在闪烁,车流像一条发光的长蛇,我突然停下脚步,看着那些匆匆而过的车灯,心里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要是能与世隔绝就好了,不用看报表,不用听寒暄,不用被时间追着跑,就只是……存在着。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笑了,觉得太不切实际,成年人的世界哪有那么多“要是”,我摇摇头,裹紧外套,钻进了深夜的出租车,后座的缝隙里还留着上一位乘客的头发,像根细小的刺,扎得人心里不舒服。
没想到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像春天的野草,疯了似的往外冒。我开始留意身边那些奇怪的角落,比如小区楼下那棵老槐树,树干上有个拳头大的树洞,每次经过我都忍不住往里看,总觉得里面藏着什么秘密;还有公司茶水间的储物柜,最里面那个总是打不开,同事说坏了好几年了,但我总觉得它不是坏了,是在等一个合适的人,一个想与世隔绝的人。有天中午,大家都去吃饭了,我溜进茶水间,对着那个打不开的储物柜发呆,手无意识地摸了摸柜门上的锈迹,突然听到“咔哒”一声轻响,柜门竟然开了。里面没有杂物,只有一片柔软的黑暗,像一块刚晒过太阳的棉花,带着淡淡的暖意,我犹豫了一下,身体却比脑子先动了,弯腰钻了进去。进去的瞬间,耳边的嘈杂突然消失了,办公室的键盘声、同事的谈笑声、窗外的车鸣声,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片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鼓点一样,慢慢放缓。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软得像云朵的地面上,脚下踩上去没有声音,只会泛起一圈圈浅紫色的涟漪,涟漪散开的地方,冒出细小的光点,像夏天的萤火虫,但它们不飞,只是悬在半空中,不远不近地跟着我,照亮我前面的路。
这里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天空是一种说不出的颜色,不是蓝,不是黑,像是把所有温柔的颜色混在一起,淡淡的,不刺眼。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像是外婆家晒过的被子,又像是刚切开的西瓜,还带着点雨后泥土的清新,不浓,却让人觉得安心。我往前走了几步,发现这里没有方向,不管往哪个方向走,周围的景象都一样,没有建筑,没有植物,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只有无边无际的软地和漂浮的光点。我突然意识到,这里没有时间,因为我不用看手机,不用想几点了,不用惦记下午还有会,不用琢磨晚上吃什么,那种被时间追着跑的焦虑感,像被风吹散的烟,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开始我还有点慌,像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手心微微出汗,总想掏出手机看看,但口袋是空的,我才想起,钻进储物柜的时候,手机落在了办公桌上。这种无措感持续了一会儿,慢慢就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取代了,我索性躺在软地上,看着那些漂浮的光点,它们有的亮一点,有的暗一点,像是在眨眼睛,又像是在说悄悄话,但我听不懂,也不用懂。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到身边有个东西在动,转头一看,是一团流动的影子,但这影子不是黑色的,是彩色的,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在软地上慢慢流淌。它停在我身边,不远不近,我试着伸出手,想摸摸它,手指刚碰到它的边缘,就觉得一股暖意从指尖蔓延开来,像喝了一口温热的蜂蜜水,甜丝丝的,却不腻。我跟它说话,说我工作有多累,说我不想跟人打交道,说我想一直待在这里,它没有回应,但彩色的影子里冒出了几个小小的气泡,气泡破了之后,我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不是具体的话,是小时候妈妈哼的摇篮曲,还有下雨天雨滴打在窗户上的声音,这些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从心里冒出来的,像是它们一直藏在那里,只是被现实的喧嚣盖住了,现在终于被唤醒了。我突然想起小时候,躺在外婆家的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外婆坐在旁边给我扇扇子,那时候也没有时间,也没有烦恼,只是躺着,看着,听着,那种感觉和现在一模一样,久违得让人心酸。
我和那个彩色影子一起待了很久,我不知道是一天,还是一周,或者更久,这里没有白天黑夜,没有日出日落,时间失去了意义,却变得格外温柔。有时候我会跟着影子走,走到软地的边缘,边缘不是悬崖,而是一片薄薄的白雾,雾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像是城市的高楼,又像是熟悉的街道,但我知道,那是我原来的世界。影子不让我靠近雾,每次我走到雾边,它都会用柔软的边缘轻轻推我一下,像是在说“别去”,我就停下了,因为我知道,雾后面有报表,有会议,有寒暄,有我想逃离的一切,而我现在还不想回去。有一次,我忍不住伸手去碰那片雾,指尖刚碰到雾的瞬间,就听到了刺耳的手机铃声,很模糊,但确实是我的手机铃声,还有同事喊我名字的声音,领导催我交报表的声音,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得我耳膜疼。彩色影子的颜色突然变得混乱起来,红的变成了灰的,黄的变成了黑的,它在我身边快速地流淌,像是在焦虑,又像是在挽留。我赶紧收回手,铃声和喊叫声消失了,影子的颜色慢慢恢复了正常,只是比之前暗了一点,像是累了。我知道,那个世界还在等着我,它不会因为我想逃避就停下来,但现在,我只想待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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