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尼对着刘柯郑重一礼，转身便缓步离去，背影清静，没再多留半句。
方才守在一旁、负责照看小姑娘的几人，全程听完了两人的对话，心中顿时急了。
众人对视一眼，齐齐俯身，跪在了刘柯身前，姿态恳切又焦灼。
其中一人抬头望着刘柯，声音带着哀求：“两位施主发发慈悲，带着孩子走吧。她留在这庙里，只有死路一条。她年纪这么小，不该落得这般下场。”
刘柯正要开口回话，视线忽然微微一沉。
两道漆黑的影子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他眼前，悬在半空，形态模糊扭曲。
这是他的旧疾幻觉，寻常人根本看不见分毫。
距离上次幻觉出现已经过了许久，久到他几乎快要淡忘，此刻骤然浮现，让他心头猛地一沉，猝不及防。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孙梓，语气低沉又急促：“我可能要发病了，等会儿我要是不对劲，你看好我，拉住我。”
话音刚落，那两道黑影骤然逼近，轻飘飘覆上前来，彻底蒙住了他的双眼。
周遭的光线瞬间被隔绝。
片刻后黑影散去，刘柯彻底坠入了幻觉之中。
他常年受幻觉侵扰，早已习惯各类异象，可这一次的幻觉格外不同。那两道消失的黑影上，竟萦绕着一丝极淡、却无比清晰的血腥气，阴冷刺鼻，绝非往日空洞的虚影所有。
刘柯抬眼环顾四周，入目是无边无际的漆黑。
脚下触感松软，指尖抬起一摸，指尖触到饱满粗糙的麦穗，带着真实的草木质感。
他身处一片无边的麦田里。
触感、气息全都真实得无可挑剔，几乎能以假乱真。
但他经历过无数次真假难辨的幻觉，早已练就定力。哪怕眼前景象再逼真，他心底依旧一片清明——这一切，都是假的。
刘柯僵立在漆黑的麦田里，本打算沉下心，静静熬过这场幻觉。
可下一秒，一道熟悉到刻进骨髓的苍老声音，幽幽钻进耳朵里。
“小柯，小柯！”
这一声呼唤，瞬间击溃了他所有镇定。
刘柯浑身一震，瞳孔骤缩，胸腔剧烈起伏，呼吸骤然急促紊乱。
沉寂多年的情绪轰然炸开，他喉结滚动，颤巍巍吐出两个字，带着不敢置信的沙哑。
“爷爷……”
“小柯，别躲着玩了，快出来。爷爷给你买了青糖，出来就给你吃。”
温柔的呼唤一遍遍响起，瞬间扯回了他尘封的儿时记忆。
年少贪玩，他和村里孩童捉迷藏，为了藏得隐蔽，一头钻进了孙家大片麦田里，躲得严严实实，任凭家人怎么喊都不肯出来。
他爷爷心急如焚，摸黑进麦田寻他，不慎重重摔了一跤。
那一次摔伤落下了久治不愈的病根，缠绵病榻两年，最终撒手人寰。
这件事，是刘柯这辈子最大的执念和愧疚。
酸涩的痛楚狠狠攥住心脏，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大颗大颗砸落下来，顺着脸颊不停滑落。
他彻底绷不住了，所有理智尽数崩塌，声音撕裂、癫狂，对着漆黑的麦田拼命嘶吼。
“爷爷！爷爷！”
“你别过来！我去找你！我再也不贪玩了！再也不乱跑了！”
他不管眼前是真是假，哪怕明知是幻觉，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能再见爷爷一面，他也认了。
刘柯发了疯似的在茫茫麦田里狂奔。夜色漆黑，看不清前路，脚下麦秆缠绕牵绊，他一次次重重摔倒在泥地里，膝盖、手掌蹭得生疼，可他丝毫察觉不到痛楚，手脚并用地撑地爬起，继续疯跑。
“爷爷你不能死！”
他一边跑一边嘶吼，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极致的执拗与疯魔。
“你孙子现在是捕刀人了！我有本事了！我能挣钱！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他不知狂奔了多久，体力近乎透支，视线模糊一片，终于双手狠狠抱住了身前一道人影。
紧绷的情绪彻底崩溃，他埋着头放声大哭，哽咽着反复追问：“爷爷，你没事吧？你终于没事了……”
可耳边响起的，却不是苍老温和的熟悉嗓音。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满是茫然的年轻声线：“刘柯，你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孙梓的声音！
刘柯浑身一僵，如同被冰水当头浇下，猛地松手，狼狈踉跄着连连后退，眼神涣散又惊恐，整个人处于极致的混乱疯癫中。
“孙……孙梓？你怎么会进我的幻觉里？”
孙梓站在麦田中，满脸费解地看着失控的刘柯，皱眉开口：“什么幻觉？你刚刚到底用的什么神通？方才天突然彻底黑了，周遭的房屋全都没了，遍地都是麦子，到底发生什么了？”
这番话落下，刘柯脑子轰然一片空白，情绪彻底失控，他猛地仰头嘶吼，声音尖锐慌乱，带着彻底的疯乱。
“不对！不对劲！我根本没醒！你也是假的！你也是我的幻觉！”
他死死攥着拳头，双眼通红，面目癫狂，对着身前的人影急声大喊：“孙梓！快！快打醒我！用力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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