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浒低头凝视掌心那柄由挚友化身的长剑，满心沉郁，良久长叹一声，抬头看向刘柯：“我们接下来该干什么？”
周身覆满绿植藤蔓的刘柯眸光平静，淡淡开口：“跟我去见一个人吧。”
几人收拾心绪，跟随着刘柯的脚步，一路走到一座僻静的小院门前停下。
刘柯抬手推开木门，院内景象尽收眼底。
院中安安静静，一位老者端着一碟煮花生端坐院中，身前地面，跪着一名垂首低头、身形紧绷的中年男子。
老者神态平和，正抬手拿起花生，温柔喂向依偎在他怀中的一对孙儿孙女。
即便看到刘柯一行人突然闯入，他脸上也没有半分惊讶，好似早已等候多时，只轻声开口：“来了。”
刘柯微微点头，默认应声。
老者正是陈莫璋。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两个孩童，温声吩咐：“小青、小宝，回屋里去玩。”
两个孩子年纪尚小，心思敏感，隐隐察觉到院中气氛冰冷压抑，心里生出莫名的惶恐，死死挨着爷爷，迟迟不愿起身离开。
见孩子不肯动，陈莫璋的语气骤然沉了下来，转头看向跪地的中年人，沉声唤道：“陈百安！”
跪在地上的中年人身躯一颤，喉头滚动，用发颤的声音恭敬应答：“爹。”
“把你两个孩子带回屋里。”陈莫璋眼神冷厉，字字严肃，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我再说一遍，你若是敢弄疼我孙儿孙女半分，我立刻废了你！”
陈百安浑身紧绷，不敢有丝毫违抗，低声应道：“是，爹。”
陈百安不敢耽搁，伸手牵过两个孩子，带着满心不安，匆匆将二人带进屋内，关上了房门。
院内彻底安静下来。
陈莫璋目送屋门闭合，缓缓挺直苍老的身躯，抬手仔细整理了一遍身上的衣衫，神色坦然，无半分慌乱。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向眼前几人，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动手吧。”
齐浒眉头紧蹙，出声追问：“什么意思？”
“你们来到这里，不就是来杀我的吗？”陈莫璋目光坦荡，毫无躲闪，“我只求一死，唯独恳请你们，放过我儿子，放过我的孙儿孙女。”
齐浒握着手中长剑，心头五味杂陈，沉声发问：“到现在，你还觉得自己没有错？”
陈莫璋抬眼望向远方，眼底带着自己坚守的执念，字字铿锵，无比坚定：“我问心无愧。整个云国，乱世流离，无数村落、无数城镇民不聊生。大饥荒遍地蔓延，百姓饿死路旁，无数人背井离乡，甚至易子而食，苟延残喘。”
“唯独我，护住了三座村子，给了这里所有人活下去的生机。”
“乱世存生，本就需要代价。我以少数人的性命为筹码，换多数人的安稳存续，我没有错。”
他语气愈发决绝，透着一生未改的偏执：“就算是你们口中的邪祟，他日若是需要献祭我的性命，才能保全村子百姓，我依旧会毫不犹豫，以身赴死。我这一生所作所为，无愧村民，无愧本心。”
一旁的刘柯静静听完全部说辞，周身缠绕的草木藤蔓微微晃动。
他沉默片刻，从自身草木化的身躯中，抽出一把刀，随手丢在陈莫璋面前的地上。
声音低沉、不容置喙：“你自行了断。你死后，我会将余霞村及另外两座村子的所有人，尽数编入我们的队伍。我不敢许诺所有人一世安稳、安享晚年，乱世之中，安稳本是奢谈。但我可以保证，从今往后，这片土地的人，再也不会活活饿死。”
陈莫璋弯腰拾起地上的刀，刀刃冰凉，稳稳抵在自己脖颈皮肉之上。
他眼神平静决绝，没有丝毫惧色，手腕微微用力，正要就此自刎了结性命。
就在刀锋即将割破皮肉的刹那，齐浒骤然出声阻止。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柄冯归辞化炼的长剑，心绪翻涌，最终看向身侧的刘柯，语气带着几分松动：“刘柯，我看还是算了吧。他所作所为虽有错，但乱世护民，情有可原。”
刘柯覆满绿植的身躯一动不动，语气冷硬，一针见血：“情有可原？齐浒，你有没有想过背后的隐患。这群邪祟隐忍四年，硬生生克制吞噬人命的本能，只为等到马将的孩子出世。四年间源源不断供给村落粮食、庇护村民安稳，足以证明他们对那个孩子重视到了极致。”
“一旦时机成熟，彻底吞噬那孩子的命根本源，邪祟力量暴涨数倍，届时天下又要平添多少亡魂、多少灾劫？你想过吗？”
齐浒语塞，一时哑口无言，心头沉重无比。
“和邪祟交易，从无便宜可言。”刘柯声音淡漠，透着看透世事的冷静，“你今日所见的代价，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后患，根本无法预估。”
权衡片刻，齐浒抬眼看向陈莫璋，问出了心底最后的疑惑：“你那个心智不全的儿媳妇，到底是什么情况？”
陈莫璋眼神一硬，带着宁死不屈的执拗，果断摇头：“我没必要告诉你们！”
说罢，他不再多言，手腕发力，再次打算挥刀自刎。
就在这一刻，齐浒骤然挥剑。
长剑震颤，液态金属之力瞬间倾泻而出，凌空凝结成厚重铁枷，破空锁落，牢牢铐住陈莫璋的四肢，将他死死禁锢在原地。
长刀脱手落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陈莫璋瞳孔一凝，满脸不解：“什么意思？”
齐浒握着长剑，眼底褪去所有怜悯，只剩冰冷的笃定，字字沉声道：“你罪孽难消，就这么一死了之，太便宜你了。”
刘柯望着被铁枷禁锢的陈莫璋，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淡，早已看穿齐浒的心思：“你果然还是想保他一命。”
齐浒手握长剑，神色坚定，语气坦荡：“刘柯，乱世之中，他有错，但从未害过无辜百姓，一心只护村落族人，罪不至死。”
刘柯无心争辩对错是非。他深知人心执念最难撼动，也清楚今日的姑息，终将埋下未知的祸根。
他只是淡淡开口：“我不与你争。日后但凡因他引发祸乱、发生一切后果，我概不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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