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缓缓破晓，蒙蒙晨光穿透嘉江府的街巷薄雾，驱散了深夜的浓重幽暗。
一夜静坐的苦行僧们始终未动分毫，依旧端坐在墙根之下，身姿笔直、心神内敛。
偌大一群人，无一人垂头困倦，无一人闭目沉睡，周身萦绕着淡然安定的气息，仿佛早已与清晨的静谧融为一体。
这般极致的自律与静定，落在零星睁眼的众人眼中，只觉愈发神秘莫测。
天色虽亮，奔波一夜的流民大多还沉浸在沉睡之中，街巷里一片慵懒沉寂，只有浅浅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趁着四下无人注意，陈百安揉着惺忪的睡眼，蹑手蹑脚地弓着身子，小心翼翼挪到妻儿休憩的角落。
秋梅早已睡熟，往日总爱攥在手里黏糊糊的糖此刻不见踪影，她侧身蜷缩着，温柔地将年幼的一双儿女紧紧护在怀中，眉眼安稳，睡得格外踏实。
晨光轻轻落在她脸上，褪去了乱世奔波的疲惫，多了几分柔和。
陈百安定定看着妻儿，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心里憋着一股莫名的燥热。
他环顾四周，见众人酣睡、无人留意，便悄悄伸出手，想要触碰身旁的秋梅。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靠近的瞬间，一只干燥有力的手掌骤然探出，稳稳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沉稳，不容挣脱。
陈百安浑身一僵，心底的杂念瞬间消散，猛地转头看去，撞见了彭宾冷沉的眼眸。
“又是你！”陈百安又惊又怒，压低声音咬牙呵斥，满是不耐。
彭宾眼神冰冷，没有半分退让，沉声质问：“你想干什么？”
“我跟我媳妇儿亲近，是我们自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多管闲事！”陈百安用力挣扎手腕，语气蛮横又理直气壮。
“是吗？”
彭宾话音淡漠，不带丝毫情绪，抬手便是一拳，精准砸在陈百安的面门。
一声闷响响起，陈百安猝不及防，重心一歪，狼狈地摔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剧痛瞬间席卷面部，他也顾不上清晨的安静，当即扯着嗓子哀嚎起来：“哎呀！打人了！打人了！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人管啊？！”
尖锐刺耳的叫喊瞬间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原本熟睡的众人被骤然惊醒，纷纷揉着眼睛起身，好奇地围拢过来，目光齐刷刷落在争执的二人身上，顷刻间围出一圈看热闹的人墙。
众目睽睽之下，五大三粗的陈百安全然不顾男子体面，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活像撒泼的泼妇，哀嚎不止：“哎呦喂！这叫什么世道啊！我自己的媳妇儿、我亲生的孩子，我这个当丈夫、当爹的，居然连碰都不能碰一下！”
说着，他猛地抬手指向伫立一旁、神色冷淡的彭宾，满脸委屈又阴阳怪气地高声叫嚷：“大家伙都来评评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彭宾才是我秋梅的丈夫，是我这两个孩子的亲爹！”
喧闹声愈演愈烈，原本安稳平和的清晨，瞬间被这场闹剧搅得一片嘈杂。
清晨的喧闹彻底炸开，围观人群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被吵闹惊醒的齐浒缓缓迈步走来，神色平静，打算查清这场突发的争执闹剧。
陈百安瞥见齐浒走来的身影，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救命浮木，瞬间来了精神。
方才的委屈、痛苦尽数放大，他哭得愈发撕心裂肺，浑浊的眼泪混着鼻涕肆意流淌，狼狈不堪。
他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行几步，径直扑到齐浒跟前，双臂死死抱住齐浒的裤腿，死死不肯松开，哭嚎声震天响：“齐浒！你可得为我做主啊！彭宾他仗势欺人，不分青红皂白，抬手就打我！我半点错都没有！”
他情绪激动，全然不顾体面，脸上的鼻涕眼泪毫无保留，尽数蹭在了齐浒干净的裤腿之上，污渍斑驳，狼狈又荒唐。
齐浒被他缠得无奈，耐着性子放缓语气，轻声安抚：“好好好，我知道了，我会为你做主的，你先松开手。”
听到这话，陈百安立刻拔高语调，故作感恩戴德，高声喊道：“多谢青天大老爷！”
这句刻意奉承的话落入耳中，再看着眼前乱糟糟围观起哄、肆意争吵、私心泛滥的众人，看着撒泼无赖的陈百安、执拗护人的彭宾，齐浒的心底骤然生出无比清晰的通透感悟。
他一直憧憬、向往那个人人平等、向善守礼、无争无斗的大同世道。
在他终极的理想里，人心皆善、人人自律，没有私欲贪念，没有纷争算计，根本不需要严苛的律法，不需要断案的衙门，不需要审判的规则，世人自会守望相助、安分守己。
可从云天茶园自己人奸杀他人，到余霞村为活命和邪祟同流合污，一路流离的人心叵测，再到今日这场荒唐的私斗闹剧，无数现实一次次狠狠敲醒他。
他终于彻底明白：完美的大同世界，从来不是一朝一夕、一步登天的泡影。
世道革新、人心开化，从来都有循序渐进的阶段。
第一是起步阶段：乱世需立规，以制度约束私欲，以审判定分止争，强行压住人心的恶与贪；
第二是过渡教化阶段：规矩扎根人心，再慢慢教化众人，洗涤世俗偏见，培育良善心性；
最后，才是无需律法、人人自觉的终极大同盛世。
从前的他太过理想化，以为凭着一腔善意与平等的理念，便能瞬间扭转千年固化的人心与阶级。
可如今他彻底认清现实，想要跳过约束与教化，直接抵达圆满公世，纯粹是痴心妄想。
眼下这支数千人的流民队伍，便是乱世众生的缩影：有人自私狭隘、有人执念深重、有人不懂规矩、有人肆意妄为。
此时此刻，一个公正、统一、能服众的审判组织，必不可少，迫在眉睫。
没有规矩的理想，只是空谈；没有制度的平等，终是泡影。
齐浒垂眸看着满地撒泼的陈百安，眼底的温和褪去几分，多了几分开创世道的沉稳与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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