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新的队伍制度当众宣布完毕,聚队、领队、总领的层级架构、监督制衡、投票规则尽数落地。
但各级管理人员尚且空缺,还未开始遴选任命。
众人四散休整,筹备后续队伍整编事宜,唯有齐浒独自伫立原地,心底反复咀嚼清明的第二句忠告——提前做好战争准备。
片刻沉思,他彻底想通了其中深意。
战火,早已不是可选之事,而是必然降临的宿命。
他一路走来的初心,从始至终从未改变:推翻皇室代代沿袭的独裁专政,打碎地主乡绅盘踞一方的剥削桎梏,扳倒鱼肉乡里的高官恶霸,彻底终结底层百姓被压榨、被欺凌、如草芥般活着的悲惨命运。
可他比谁都清楚,世间所有掌权者,从不会主动放权,从不会自愿割舍手中的资源、特权与地位。
皇权、士族、乡绅、权贵,层层叠叠的既得利益体系,盘踞世道万年,根深蒂固。
想要掀翻这盘固化的乱世格局,不靠口舌,不靠道义,只靠厮杀与战火。
直白来说,他不是和某一座城、某一方势力为敌。
他是在和整个旧世道、整个既得利益的旧秩序,和全世界的腐朽规则对抗。
反观自己身后的队伍,渺小得可怜。
这群人至今仍在乱世里四处游荡、颠沛流离。
每一天都要为下一顿口粮发愁,为一口吃食奔波挣扎。
他们没有固定的粮草补给渠道,没有安稳的落脚据点,没有一寸可以扎根立足的土地。终日漂泊流浪,居无定所,风餐露宿。
顺着这层局势往下深想,第二个致命难题,彻底压在齐浒心头。
百姓无根,人心无家。
人这一辈子,唯有脚下有属于自己的土地,有安稳的居所,有落地生根的底气,心底才能真正踏实、安定。
可如今跟随他的所有人,皆是流民残众,无田、无房、无基业、无归处。
人心是最现实的东西。
眼下乱世滔天,走投无路,众人只能抱团取暖、依附队伍求生。
可一旦未来世道稍稍安稳,战火稍有平息,前路出现安稳活路,愿意继续跟着他奔走抗争的人,绝对寥寥无几。
没有人愿意一辈子漂泊征战,没人愿意舍弃安稳日子,陪着他去对抗整个天下的旧秩序。
他也曾闪过一念,要不要带着众人回归自己的天巧老家,寻一处故土安身立命。
可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彻底掐灭。
他本是叛逃的御国捕刀人,早已被朝廷列为叛贼逆党。
自他逃离的那一刻起,天巧老家大概率早已被官府查抄清算。
那里早已不是归处,是他回不去的过往,更是会连累全队的死地。
前路无根基,身后无退路。
战争必然将至,人心必然涣散,队伍无粮无地无家。
一瞬间,所有现实的沉重、所有理想的艰难,尽数压在齐浒一人肩头。
他想要拯救苍生,可眼下,连跟着他的人,一方安稳栖身之地都给不了。
回想最初组建民兵队伍的初衷,不过是万般无奈下的自保。
彼时他从未想过争霸,从未想过乱世逐鹿。
只是眼见凌渊教四处劫掠屠村、草菅人命,又见正规官军借着防务、征粮的名义,行劫掠抢夺、欺压流民之实。
遍地匪祸、兵祸、官祸,无处可躲,无人可依。
他拉起人手、规整民兵,初衷仅仅是护住身后这群流离失所的可怜人。
不求争胜,不求夺权,只求能挡下劫掠、挡住乱兵、让普通人能活过明日。
可直到此刻,清明那句“做好战争准备”沉沉压在心头,齐浒的思想,终于发生了彻骨的转变。
他不得不承认一个血淋淋的现实:被动防守,永远守不住。
旧世道的皇权、官僚、地主、豪强,整套压榨百姓的体系根深蒂固。
对方不会给他安稳发育的时间,不会容许一支平等、无特权、护百姓的队伍长久存在。
想要打碎压迫、想要人人有地可耕、有家可归、不再任人宰割,仅仅靠防守自保、四处游荡存续,根本触不到病根。
唯有战争,才能破局。
可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极致的愧疚与煎熬瞬间吞没了他。
齐浒是从骨子里厌战的人。
他天生厌恶厮杀、厌恶流血、厌恶人命如草芥。
一想到自己未来要主动带队冲锋、主动掀起战火,心里便针扎一样难受。
他无比清醒:从今往后,他的理想,需要用旁人的性命来铺就。
这让他深感罪孽。
世人夺权争势,视人命为棋子;可他从始至终,都不愿把任何一个跟随他的人,当成实现理想的工具。
他最怕的画面,时时刻刻在心底盘旋:
孩子从此没了父亲,妻子守着空屋,白发父母送走黑发子女,老来无人送终。
世人看待战争,永远只看输赢、只看战果。
以少胜多便是大捷,伤亡寥寥便是胜仗,人人欢呼庆贺、歌功颂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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