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在追着沈长淮的张起灵并不知道阮朔在自己不在的时候都做了些什么。
他只觉得自己心口传来的情绪很淡、很远，非常稳定，稳定得就像是假的。
毕竟他知道，阮朔并不是个能随时随地保持稳定情绪的人。
只是这个猜测现在无法得到证实，他正在面对一个非常强大、狡猾、带有某些目的的敌人。
沈长淮顶着风、踩着雪跑出了很远很远，像是要冲破某种极限和坚持。
在手中的弯刀被张起灵用黑金古刀砍断前，他就在边战边退，弯刀断裂后，他更是抓住时机，直接脱战，凭借着对环境的熟悉，一直保持着能让张起灵一直追、但就是追不上的距离，将张起灵引到了另一处。
眼看着追到了崖边，张起灵眉头微皱。
这里就像是进行某种仪式的地方，崖边一大块空地上立着一个巨大的经幡塔，数不清的五彩经幡层层叠叠挂在其上，随着风不停摇晃。
余光越过崖边远望，还能看见蔚蓝色湖泊的一角，正倒映着天际。
唰——的一下，来不及多看，张起灵停下了脚步。
引自己来到这里的青年就站在距离他十米的地方，正目光平静地朝他望来。
看来自己已经走入了对方想要让自己进入的目的地。
张起灵敛息凝神，右手往后一搭，握住了黑金古刀的刀柄，目光沉沉。
忽地，两人再次针锋相对。
这一战，沈长淮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硬接张起灵的刀锋，但每次在即将受到致命伤时都会费力躲开，像是在故意受伤。
不多时，他的身上遍布伤口，鲜血顺着伤口往下流淌
越打，张起灵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多。
渐渐的，张起灵挥刀的动作开始变慢，从进攻转为防守。
一个人究竟是求生还是求死，通过眼睛是能看出来的。
眼前的人很明显就是在等待死亡。
这个死亡似乎还和自己有关。
为什么？
张起灵脑海中第一次浮现了想探究和追寻自己所好奇的事物的想法。
要说为什么会产生这个想法，可能是因为眼前的人给自己的感觉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就好像……对方其实认识自己？
不对，也可能是自己认识对方，只是自己忘了。
想着，张起灵干脆将黑金古刀甩向一边，空出双手。
他要把这个人抓住。
看见张起灵将黑金古刀甩远，插在远处的地面，沈长淮出招都变得凌厉了不少，甚至抓住机会就往黑金古刀的落点靠近，一副要将黑金古刀抢到手，一举反杀的模样。
张起灵眉头一挑。
下一刻，两人双拳对轰，沈长淮自然而然地倒退三步，接近了黑金古刀。
就在他干脆利落的一个翻滚，快要接触到黑金古刀时，黑金古刀的刀身在泥土里晃动两下，竟然直直地从土里飞出，落在了张起灵手中。
完全没料到这一幕出现的沈长淮表情有一瞬间的错愕。
唰——
黑金古刀冰冷的刀刃抵在了沈长淮的脖子上，张起灵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一直等待着的刀刃没有落下，沈长淮不禁再次看向张起灵。
还卷着黑金古刀刀柄的几只缠丝蛊陷入疑惑，为什么主人最信任的人不把敌人杀掉？
“你是谁？”张起灵率先开口。
半躺在地上的沈长淮沉默了一会，目光复杂地看了看抵着脖子的黑金古刀，又看了看在自己头顶不远处飞扬的五彩经幡。
新鲜的血液还沾在他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就像是饱经风霜和磨难的人。
刀尖没有往前，而是收回了半寸。
张起灵的声音再次传出：“你认识我。”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
面对这句话，沈长淮的表情很明显纠结了一瞬间。
但就是这一瞬间，张起灵捕捉到了。
想了想，张起灵握着刀的右手食指微微抬起，指尖点了点刀身，发出细微的震鸣声。
一小团灰雾模样的东西从张起灵的袖子里钻出，顺着黑金古刀，来到了沈长淮的面前。
“我会知道的。”
话落，那一小团弥影作势就要从沈长淮的耳朵里钻入，半躺着的沈长淮咬了咬牙，终于开口：“住手。”
眼见自己从阮朔那边学来的威胁手段很好地发挥了作用，张起灵的刀再次往后退了半寸，那一小团弥影也乖乖的盘在刀尖，不再往前。
就在沈长淮准备找机会挣脱时，张起灵再次开口：“我不会成全你，所以假装逃跑没用。”
明白自己处境的沈长淮淡然一笑，唇角勾成了一抹自嘲的弧度。
开口道：“太聪明了不好。”
这话像是对着张起灵说的，也像是对着别人。
黑金古刀的刀尖往前递了递，重新抵在沈长淮的脖子上，在脖颈处划出了细小的血痕。
张起灵神色不变，卷在刀身上的弥影跟着往前挪了挪，意思很明显。
“……”沈长淮偏过头，眉头皱起，撑着身子的那只手深深抓紧了一团雪，嘴唇嗫嚅着，犹豫不言。
从他伤口流出的鲜血已经浸透了他穿着的藏袍，淡淡的血腥气在空气中被风吹开，绕着还在飘扬的五彩经幡，飘去了很远。
张起灵本人的耐心很足，但和阮朔在一块久了，多多少少学到了些阮朔身上的‘急’。
随着指尖再次轻叩刀身，弥影卷着身子，作势就要往沈长淮的耳朵钻去。
可弥影还没钻入沈长淮的耳朵，张起灵立刻就发觉不对，他的感知正被什么蒙蔽。
变故发生得太突然，几乎是察觉的瞬间，张起灵就失去了意识。
意识变得沉重，不断下坠，恍惚间，张起灵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片熟悉的湖，而他正和阮朔坐在湖边，两人的身边飞舞着和十目蝶模样迥异的蝴蝶。
那蝴蝶悄然歇在了他的肩头，紧接着，那层蒙在他意识深层的布被揭开，阮朔的声音在耳边清晰响起。
——我们会获得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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