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女人一只手攥着女儿的小手，另一只下意识地擦了擦脸上半干的泪痕。
她嘴唇还维持着将要争辩的微张形状，目光从‘活死人’脸上茫然移开，落到了介入的王准身上。
那股支撑着她去拉扯、去质问的劲儿，一下子就泄了。
王准急忙补救。
他上前半步，声音压低：“我是律师，你们接着聊，如果有需要——”
“我可以帮你，不收钱。”
“……谢谢。”
女人道谢之后沉默了几秒，她抬起手，用袖口重重抹了一下眼角，然后转过头，目光彻底从‘活死人’脸上移开。
“我不想跟他聊，我想直接跟您谈，可以吗？”
“当然可以！等我几秒钟……”王准手一挥，张文和沈石就动了。
两人一左一右架住了那位还想说些什么的‘活死人’，直接往消防通道里带。
防火门合拢，电梯厅就只剩下王准、拉詹和那对母女。
“嗯，现在安静了，我们开始聊吧……要找个地方坐吗？”坐折叠床肯定不适合，王准四下扭头。
这话刚出口，拉詹也动了。
他没等任何吩咐就冲进护士站，抢了两把椅子出来。
其中一把，被他放在女人身侧，椅背正好抵着墙。另一把留在王准面前。
直到王准落座，拉詹才退到一旁。
“说吧，你丈夫遇到了什么事？”
女人的目光从拉詹身上移开，落到王准脸上，她吸了口气，努力平稳声线。
“我丈夫叫唐新中，是蓝海化工的员工……”
“他在这个公司干了十五年，一毕业就入了职。”
王准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女人颤抖的指尖上。
这女人身上究竟有没有线索，谁也不知道，但有一点很明确——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关于‘48小时’的事情。
即便这条线最终与手头的任务无关，王准也愿意投入这几分钟。
“前天晚上……”女人吸了吸鼻子，“我丈夫……在家里，突然就晕过去了，怎么喊都没反应。”
“我慌了，打了120……救护车拉到医院，抢救了一天一夜。”
“命算是保住了，但现在人还在ICU里，没出来。”
“主刀医生是哪位？陈继学主任？”王准略微前倾身体，试探着问道。
他觉得这位主任，或许在某个环节上，悄悄做了些手脚。
“你……你怎么知道？”女人肩膀一颤。
“所以，你丈夫是肺出了问题？”
“……嗯。”她声音轻了点，“医生说，是化学性肺损伤。”
“已经脱离危险了对吧？那个活死……那个男人，刚刚是来跟你吵什么？”
王准的追问刚落，女人的手已经抬起，掌心盖住了身旁小女孩的耳朵。
“我丈夫的情况……比较特殊。”
她顿了顿，眼帘垂下去，盯着自己磨白的鞋尖，“医生说，他脑部损伤很重……虽然命保住了，但很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会一直睡下去。”
王准眼神一沉，“你丈夫到底是肺病还是脑部损伤？”
“肺病导致全身性缺氧，继而引起大脑不可逆损伤。”李庆雨也不知道在后面站了多久，终于插话，“看你们一直没进来，我就出来看看。”
“呃……常威呢？”王准回头。
李庆雨朝身后病房方向瞥了一眼，“他跟陈主任还在里面……吵得有点凶。”
“吵什么？”
“主要是陈主任在骂，骂常威满口喷粪，毁他名声什么的……”李庆雨轻轻摇头，“听下来，陈主任情绪很激动，不像心里有鬼，倒像……真觉得自己被冤枉了。”
一旁的女人听见陈主任的名字，急忙开口：“陈主任……他是个好医生。”
“我丈夫在里面抢救的时候，他一天一夜没合眼，我亲眼看见……”
“好医生？或许吧。”王准截断她的话，目光没动，“先不说那个，你能不能先告诉我‘48小时’是什么意思？”
“刚刚那个男人提过的，你应该还有印象，这个很关键，能帮到你……”
“他说的是赔偿的事。”女人捂在女孩耳边的手一直没放下。
“能详细说说吗？”
“……他们说，我丈夫肺部上的病，没在‘职业病分类目录’里，所以不能算成职业病。”
“我不太懂法律，但所有工友都知道——他就是被车间里的东西给呛出来的！”
她喘了口气，胸口起伏着，把另一个更冰冷的现实也倒了出来：
“他们咬死一点，说我丈夫是在家里晕倒的，不是在工作岗位上……不适用工伤保险条例。”
“那跟‘48小时’有什么关系？”王准皱着眉继续追问。
“我在医院上班的时候，碰见过好几次这种纠纷。”插话的又是李庆雨，“既不算职业病，又不算在工作岗位上……”
“那就只有一条勉强适用——”
“突发疾病在48小时内死亡，视同工伤！！！”
“这还有一个前提，得证明这次的‘晕倒’跟工作强度有直接关联。”
“有……有的。”
女人先是喃喃地应了一句，随即像是被点燃了，声音骤然拔高：“他经常加班！几乎天天都很晚才回来！”
李庆雨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没有欣喜，反而带上了同情和无奈，“如果这些证据能被采信，最终能被认可，形成完整的链条……”
“那么，接下来需要发生的事就是——你的丈夫，必须在晕倒后的48小时之内，不幸去世。”
“……这样，才能拿到赔偿。”
话音落地，整个电梯厅坠入一片真空般的死寂。
女人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她嘴唇哆嗦着试图理解这句话，但那含义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思维一片焦糊。
“要……要他……”
“要他死？！”
经过李庆雨的剖析之后，女人终于明白——那个公司高管不断强调的‘48小时’，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不可能的，他不会死的……他怎么能死呢？”
“赔偿……钱……我什么都不要了。”她极缓地眨了一下眼，将身旁懵懂的女儿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你们是律师对吧，帮我转告他们，转告公司，我什么都不要了……”
“我只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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