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教授没有说话。
军官看了他一眼，又说：“钱教授，您可能觉得我们残忍。但您知道这些人当年做了什么吗？”
“金陵大屠杀的时候，两个日本军官比赛杀人，一个杀了一百零五个，一个杀了一百零六个，比着谁先杀满一百五十个。”
“他们管这叫‘百人斩’。您知道他们把国人当什么吗？当练习刺杀的靶子，当医学实验的活体材料，当发泄兽欲的工具，相比他们做的事，我们给的惩罚已经太轻了。”
钱教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明白。”
他是真的明白。
在美国的时候，他看过美国内部资料，那是关于华国抗争事情陪都重庆。
见过日本飞机轰炸后的惨状，整条街都是尸体，有被炸成碎块的，有被烧成焦炭的，还有被倒塌的房屋压扁的。
一个母亲抱着已经被炸死的孩子，呆呆地坐在废墟上，一动不动。那种画面，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从那以后，他对日本人再也没有任何同情。
“后羿神弓”基地坐落在胡康河谷最深处的无人区。
钱教授第一次看到这座山体内的工程时，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整座山几乎被掏空了，里面分层修建了数十个巨大的空间，分别用作实验室、反应堆车间、离心机厂房、核材料储存库、生活区等等。
通风系统、供水系统、电力系统、通讯系统，一应俱全，与其说是一座基地，不如说是一座深藏地下的城市。
“这……这是怎么做到的？”钱教授问。
陪同的总工程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周，据说参加过滇缅公路的修建。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用命堆出来的。”
周总工告诉他，这座基地从勘察到设计到施工，前后用了两年多时间。
最初的一批建设者，是刚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老兵，他们拿着最简单的工具——镐头、铁锹、炸药，硬是在这座坚硬的石头山里开出了第一个工作面。
然后是更多的建设者从各地涌来，有工程兵，有民工，有技术人员，还有那些日本战犯。
“死了多少人？”钱教授问。
周总工沉默了一会儿：“一期工程，两千七百多人，二期工程到现在，已经超过四千了。”
“大部分是事故，塌方、爆炸、机械故障，也有病死的，累死的，被野兽咬死的，还有一些日本人，是被我们自己人打死的。”
“被自己人打死？”
“报复。”周总工说。
“有的战士家里人被日本人杀了，看到这些战犯就控制不住，上面三令五申不准私刑，可这种事情还是时有发生。”
“每次出了这种事，杀人者都会被处分，严重的还要判刑，可是说实话，钱教授，我能理解他们。”
钱教授点点头，没有追问。
后来他才知道，那些死去的建设者，无论是华联人还是日本人，都被埋在了基地附近的山坡上。
华联人的墓碑朝向北方——那是祖国的方向，日本人的墓碑没有名字，只有一串编号，朝向东方——那是他们的故乡。
“等他们刑期满了，可以把骨灰带回去。”周总工说。
“当然，如果他们愿意的话。”
一九四五年春天，第三批离心机运抵基地。
那是从最高长官部采购的设备，据说通过不停的转运，穿越层层封锁，最后用骡马驮进胡康河谷。
钱教授亲自带队接收，每一个零件都仔细检查、登记、造册。
他知道，这些东西来之不易——不仅花了大量外汇，还动用了无数人力物力，甚至有人为此付出生命。
接下来的日子里面，是最紧张也是最艰难的安装调试期。
钱教授带着一支由三十多名技术人员组成的团队，没日没夜地泡在基地里。离心机对安装精度的要求极高，稍有偏差就无法正常运行。
他们拆了装，装了拆，反复调试，反复测试，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
“老钱你该休息了。”妻子每次打电话来都这么说。
“快了快了。”钱教授总是这样回答。
可是快了是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三周后这批离心机终于调试完成，开始试运行。
那天钱教授站在控制室里，看着屏幕上的数据一点点上升，心跳也跟着加速。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所有参数都正常，离心机稳定运行。
“成功了！”有人欢呼起来。
钱教授没有欢呼，他只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对身边的人说：“准备第四批。”
一个月后第五批离心机安装完毕，紧接着是第六批，就是现在正在试运行的这批。
按照计划，一共需要安装八批离心机，全部完成后，每年可以生产足够制造12枚原子弹的浓缩铀。
而且等到46年末，生产的浓缩铀产量将可以装备50颗原子弹。
今天，钱教授难得没有加班，而是去了基地附近的一所小学。
那是一所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学校——几间木板房，一片泥土地面的操场，一块用木板钉成的黑板。
但这里有一百多个学生，大的十五六岁，小的七八岁，有男孩也有女孩，有汉人、苗人、彝人，还有几个缅甸本地人。
钱教授是受邀来给孩子们讲课的。他不会讲什么深奥的核物理，就讲一些简单的科学常识——为什么天是蓝的，为什么水会结冰，为什么太阳会发光。
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一个个睁大了眼睛，生怕漏掉一个字。
讲完课，校长请他到办公室坐坐。
校长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姓陈，原来是昆明一所中学的教师，三年前主动要求调到胡康河谷来。
“这里条件艰苦，陈校长怎么想到来的？”钱教授问。
陈校长笑了笑：“因为这里的孩子们需要老师。”
她告诉钱教授，在华联控制区，义务教育是强制性的。所有适龄儿童，无论男女，无论民族，无论家庭背景，都必须接受至少六年的教育。
学费全免，书本费全免，午餐也由学校提供。家里实在太穷的，学校还会发放衣物和生活补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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