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建伟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半晌，他笑了。
“陈望东，你知道吗，你这个总结，比整个参谋部给我写的报告都有价值。”
他站起身，走到海图前，指着新不列颠岛的位置。
“你们这七天，不只是打下几架飞机那么简单，你们是在用命给全军趟路。”
“F-80这东西，美国人肯定还会改进，还会派更多来，有了你们的经验，后面的人就知道怎么打了。”
陈望东站起来，迟疑了一下：“长官，还有一点，我没写在笔记本上，也不知道对不对。”
吴建伟转过身：“说。”
“F-80的飞行员……”陈望东斟酌着词句，“他们的素质，比咱们之前遇到的螺旋桨飞机飞行员要低。”
吴建伟眉毛一挑：“怎么说？”
“咱们打P-51、F-4U的时候，那些美国飞行员很多都是二战老兵，经验丰富，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跟你缠，很难缠。”
陈望东说，“但这批F-80飞行员，明显是新兵。他们战术执行很死板，临场应变能力差，一旦陷入被动就容易慌乱。”
“我怀疑，美国人是因为F-80是新装备，不敢派老手来飞——怕万一损失了损失太大，现在飞的这批，可能都是刚改装的。”
吴建伟点了点头：“这个分析有道理。新装备、新部队、新飞行员——三新凑一块，战斗力打折扣，你们抓住这一点了吗？”
“抓住了。”陈望东说道。
“我们有意识地制造混乱，逼他们犯错，一旦对方编队被打散，单机作战能力就直线下降。”
“有一个战例，我们两架歼-1冲击对方四架F-80的编队，硬是把他们打散了，最后击落两架，另外两架慌不择路，差点对撞。”
吴建伟哈哈大笑：“好！这就是咱们华联空军的打法——不光是拼装备，更要拼脑子、拼胆量！”
傍晚时分，吴建伟独自站在金贝机场的跑道边，望着夕阳下起降的战机。
陈望东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打扰。
远处，增援部队的歼-1正在陆续降落。
新鲜的银灰色涂装，崭新的机翼，年轻的飞行员——和他们七天前刚来时一模一样。
“陈望东。”吴建伟忽然开口。
“到！”
吴建伟转过身，夕阳在他脸上镀上一层金色：“你刚才说的那四条，我再给你补充一条。”
陈望东认真听着。
“第五，永远不要忘记，你飞的不只是一架飞机，你飞的是一个民族的希望。”
吴建伟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陈望东心里。
“咱们华联，从东北流亡到西南，从西南又打到南洋，多少人死了，多少人还在等。”
“你刚才说你孤家寡人——错了，你不是，每一个活着的华夏人，都是你的亲人。”
陈望东的眼眶有些发酸。他用力眨了眨眼，没有让泪水流下来。
“长官，我记住了。”
吴建伟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你的休整申请，我批了，但不是让你回去躺着，是让你回去写教材。”
“把你笔记本里的东西，一条一条写成教案，发给每一个飞行中队，等教材写完了，你要还想回来，我亲自批准。”
陈望东挺直腰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是！”
吴建伟回礼，然后转身向吉普车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对了，你的那个笔记本，我带走看看。”
陈望东一愣，然后连忙追上去，把那个卷边的旧笔记本双手递过去。
吴建伟接过来，翻了几页，看到那些潦草的笔迹、简陋的草图、还有几处被咖啡渍浸染的痕迹，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这东西，比黄金还值钱。”
他上了车，吉普车卷起尘土，向远处的指挥部驶去。
陈望东站在跑道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海平面，身后，增援部队的战机已经全部落地，年轻的飞行员们正在和地勤人员交接。
远处，拉包尔方向传来隐隐的爆炸声——那是美军又在夜袭了。
老周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点燃的烟。
陈望东接过来，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晚风中散开，像那些牺牲战友的英魂，消散在南太平洋的天空里。
“中校，咱们明天走？”老周问。
陈望东摇了摇头：“不，后天走，明天我再去飞一趟。”
老周愣了一下：“吴司令不是说……”
“不是作战。”陈望东望着远方，眼神深邃。
“就是想再飞一圈。看看这片天，看看那些还没回来的弟兄。”
老周沉默了，半晌，他说：“那我陪您。”
陈望东转过头，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三年的老机械师，忽然笑了。
“老周，你说，咱们打了这么多年，到底为了什么？”
老周想了想，指着跑道上那些起降的战机：“为了他们能飞得更久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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