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城的南城旧巷,总浸在洗不掉的油腻和铁锈味里。
九十年代末的夏天,蝉鸣能把柏油路烤化,张健就在这片蒸腾的暑气里长出了尖牙。
他记事起就没见过父母,奶奶的竹椅是他唯一的港湾。
可竹椅总在吱呀作响,像奶奶咳不完的痰——老人肺不好,咳起来整个人缩成虾米,背篓里捡来的塑料瓶会跟着叮叮当当响。
张健不喜欢这声音,更不喜欢巷口杂货铺老板看他的眼神,像在看块没人要的烂铁。
十三岁那年,他抢了隔壁街“小霸王”的游戏机。
对方带了五个人堵在巷口,他攥着块半截砖冲上去,眉骨被打裂时,反手就把对方胳膊拧成了奇怪的角度。
血顺着眼角流进嘴里,咸腥气反倒让他眼睛更亮。
那天后,“疯狗健”的名号在南城传开,没人再敢动他奶奶的废品篓。
他打架像不要命,拳头砸在人身上的闷响、骨头错位的脆响,在他听来比奶奶的咳嗽顺耳。
直到十七岁那个深秋,他为了护着被收保护费的摊主,把一个混社会的捅进了医院。
警笛声刺破巷口的薄雾时,他看见奶奶拄着拐杖追出来,竹椅倒在地上,捡了半篓的塑料瓶滚得满地都是。
少管所的铁窗比南城的巷子冷。
第一个探视日,来的不是奶奶,是居委会的王婶。
“你奶奶晕过去了,我们把她送到了医院。查出肺癌晚期,床都下不来。”王婶的声音隔着玻璃发飘,“她总念叨,说‘健健小时候最乖,会帮她捶背,他不会做坏事的。’”
张健把脸埋在膝盖里,铁床被他攥得咯吱响。
他想起冬天奶奶把他冻裂的手揣进怀里,想起她用捡废品的钱给他买的那双带补丁的回力鞋……
但现在,他也许会在铁窗里耗完少年时光,也许再也见不到奶奶一面。
他的心中又担忧又悲痛,眼泪不自觉地流淌而下。
但几天之后,在一个飘着细雨的上午,张健见到了余宏志。
老人穿着深灰中山装,坐在探视室的木椅上,没像其他人那样问东问西,只盯着他的手看了半晌。
“骨节粗,指腹有老茧,是块练拳的料。”余宏志的声音像浸过茶的木头,“以后你跟着我。”
张健梗着脖子,喉结滚了滚:“凭什么?”
“凭我看不得好苗子烂在泥里。”老人指尖敲了敲桌面,“也凭你眼里那点没被磨掉的东西——不是狠劲,是护着人的念想。还有,你奶奶的病,我管。”
他被余宏志保释出来那天,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车没回南城,直接开去了市医院。
病房里,奶奶插着氧气管,看见他时,浑浊的眼睛亮了亮,枯瘦的手抓住他,没力气说话,只反复摩挲他手腕上那道打架留下的疤。
余宏志的人守在病房外,护工换得勤,进口药一瓶接一瓶。
张健蹲在走廊里,看着护士进进出出,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没用的影子。
有天夜里,他听见余宏志在病房外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用最好的靶向药,钱不是问题……”
三个月后,奶奶还是走了。
出殡那天,余宏志亲自来了,穿着素色唐装,跟在张健身后,像个普通长辈。
葬礼办得体面,墓碑上刻着“爱孙张健立”,字是余宏志让人刻的,笔锋稳得很。
那天晚上,张健跪在余家老宅的庭院里,青砖硌得膝盖生疼。
“我这条命,您拿去。”他低着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余宏志站在廊下,手里转着翡翠扳指,月光在他银白的头发上镀了层霜。
“我不要你命,要你活成个人样。”老人顿了顿,“以后别叫张健了,叫余刚吧。刚,是铁骨,也是规矩。在余家,得守规矩。”
张健,不,余刚,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撞在青砖上的闷响,像在跟过去的“疯狗健”告别。
后来他才知道,余宏志早就注意到他。
那年在南城菜市场,他一个人打跑七个抢摊位的混混,后背被砍了一刀还死撑着不让人碰摊主的菜。
余宏志的车就停在街角,老人透过车窗,看了他整整十分钟。
余家的武场比南城的巷子硬气。
余刚练得狠,扎马步能站到腿肚子转筋,打拳打得指骨裂了又好,好了又裂。
没人知道,他每次挥拳时,眼前都会闪过奶奶的竹椅,闪过余宏志在病房外打电话的背影。
再后来,他成了余曼曼的保镖,寸步不离。
有人说他是余家的忠犬,他听了只捏紧拳头——他不是忠犬,是把余家当成了家。
那个曾让他浪荡街头的瓯江城,终于因为“余刚”这个名字,有了能让他站稳脚跟的地方。
……
值班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映得桌面的文件泛着冷白的光。
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红的绿的烟花光影时不时透过百叶窗缝隙钻进来,在墙上投下细碎的晃动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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