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世人,也让她们自己瞧瞧,女子,乃至所有被轻贱的人,除了依附和沦落,原来真的可以靠着自个儿的双手和头脑,走出另一条或许艰难、却不必折辱脊梁的路来。哪怕一开始,这条路只有一条缝隙那么宽。”
离戎昶收起了所有玩笑,复杂地看了朝瑶一眼,短促的“呵”一声,不知是感慨还是自嘲,举杯一饮而尽。
涂山篌深深吸了口气,他听懂了其中对旧秩序根基的撼动,以及对新规则的开拓,这远比简单的同情或谴责更令他震动,他再次举杯,动作缓慢而郑重。
西陵淳则是怔然,他出身礼法最严的西陵,此刻被这番抛开道德表象、直指生存本质的话冲击得心神摇曳,他缓缓坐下,低声道:“洛兄……所见,透彻。”
朝瑶已不耐烦地摆摆手,瞬间打散了这过于沉重的气氛,脸上又挂起那副混不吝的痞笑:“行了行了!一个个愁眉苦脸作甚?少来这些虚的!今日带你们来,可不是听我讲古说教。琴师,换支热闹的!今日只谈风月,不论苍生!” 她亲自执壶,给三人斟满,仿佛刚才那番关乎世道根基的言论,不过是席间一道稍显辛辣的下酒菜。
“狗友,别光顾着吃,来,猜枚还是行令?”
离戎昶立刻响应:“行令!行令!爷们,这回我可不会让着你了!”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处被砂砾硌痛的地方,并未因这番畅言而舒缓,反而在热闹的琴音与友人的感慨中,愈发清晰起来。
她想起那具惟妙惟肖、冰冷无魂的防风邶傀儡,想起辰荣山上唱完那荒诞情歌后空落落的寂静,想起深海之下那个连一句私语都吝于传递的身影。
能为千万人开一条路,却好像……总也走不通到心里那条最近的路。
这念头倏忽而过,带着点孩子气的委屈和深深的无力。
她的理智明明理解他所有的谋划与不得已,可情感上,那份被完美计划隔绝在外的冰凉感,在此刻友人环绕、温香软语的对比下,变得格外刺人。
她需要的,或许从来不是什么深谋远虑的余生蓝图,而是在此刻,在她说起往事感到疲惫时,能感受到一丝来自他带着体温的回应。
相柳,你的海……什么时候,才能允许我偶尔沉溺,偶尔不讲理,偶尔因为想你却见不到,而闹一闹脾气呢?
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直冲喉头,眼底却泛起一丝无人察觉的、极淡的水光。随即,她又笑得灿若春花,投入到行令玩笑中去,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失神与惆怅,从未发生。
琴音再起时,已换了一支轻快婉转的南方小调。先前退开的几位小倌,见气氛转暖,又得了管事眼色,便再次悄然入内侍奉。
为首的正是那位气质温润如白玉的男子,名唤青竹,他执壶的手稳而轻,为几人依次斟酒,目光流转间,最终似不经意地,落在了主位的洛公子身上。
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位洛公子的容色,也实在有些过于惹眼了。
玉冠束发,露出一段白皙如玉的脖颈和弧度优美的下颌。眉眼因酒意熏染,那双本就星眸透彻的眼里,浮着一层潋滟的水光,顾盼间仿佛揉碎了满室烛火与窗外的黄昏。肌肤在暖黄灯光下泛着胜雪般的润泽,唇色被酒液染得嫣红。
他就那么懒洋洋地倚着,一手执杯,一手随琴音在案几上轻叩,有一股浑然天成超越了性别的清媚风流,直往人眼里心里钻。
青竹阅人无数,心下已是惊异。他不动声色地挪近半步,借着为洛公子布一碟新上的水晶冻糕的机会,声音压得轻柔:“公子似通音律?方才那曲《折柳》,公子叩拍的几个节点,甚为精妙。”
朝瑶闻声,侧过脸来看他。这一转眸,那点水光便径直撞入青竹眼底,带着三分慵懒七分兴味。“略知皮毛罢了。”声音带着笑,因饮了酒,比平日更显低沉松软,像羽毛搔过耳廓,“倒是青竹公子这一手流云拂月的斟酒手法,没十年功夫练不出来吧?这倚竹轩,果然是藏龙卧虎。”
说话时,目光并未闪避,反而带着一种坦荡的欣赏,在青竹修长的手指和清俊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
眼神里有赞许,有好奇,还有对美好事物的愉悦打量,不带丝毫狎昵,却让久经风月的青竹耳根微微发热。他垂眸,将冻糕轻轻推至朝瑶手边:“公子谬赞。”
这一幕落在旁边三人眼里,意味各不相同。离戎昶早已适应良好,此刻正捏着颗瓜子,看得津津有味,凑到涂山篌耳边嘀咕:“瞧见没?我就说爷们这扮相,进来不是消费,是来施舍美色、普度众生的。”
涂山篌几杯暖酒入喉,又被这活色生香的氛围包裹,先前紧绷的神经早已松弛大半。闻言,他唇角勾起一抹久违的、带着些许玩世不恭的笑,瞥了离戎昶一眼:“昶兄,你这是嫉妒洛兄比你招人喜欢?” 言语间,竟隐约透出几分当年那个张扬跳脱的涂山篌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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