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恙抱着手臂倚在石灯旁,一身利落劲装,腰间短匕寒光隐现;小九正与毛球低声说着什么,毛球肩上栖着一只毛色鲜亮的红嘴蓝鹊,不停对着悬浮在旁边水泡里的鲛人宝宝叽喳,鲛人宝宝冲着红嘴蓝鹊偶尔吐出一串泡泡回应;三人齐刷刷朝她望来,眼中皆是毫不掩饰的笑意与某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哟,”无恙先开口,眉梢一挑,“咱们小殿下这是真要去皓翎长住了?也不带上咱们这几个打小玩到大的伴儿?”
昨日得了五万玉贝,这趁火打劫的私房钱,那是愈发厚实了。
小九笑嘻嘻凑过来,拨动灵曜发饰上翡翠珠:“就是就是!皓翎海边听说贝壳都比别地的圆,咱们跟去捡些回来,给瑶儿串个门帘!”
皓翎的宝贝,海里居多,这对小九来说,物归原主。
毛球肩上鸟儿扑棱飞起,他慢吞吞道:“我新制了几种追踪用的金粉,正好去海边试试潮气对药效的影响。”
三人一唱一和,理由五花八门,神态却出奇一致——皆是“你不带我们玩我们就闹”的无赖架势。
灵曜目光扫过四人,什么捡贝壳、试药粉,不过是幌子。凑一起分明是一支专为渗透、侦察、测绘而配的精锐小队。借着陪她的由头,正大光明踏入皓翎海岸防线,去摸清潮汐规律、岗哨分布、驻军轮换乃至结界薄弱处。
她面上分毫不露,只皱了皱小鼻子,摆出副勉为其难的模样:“好啦好啦,跟着便是。不过说好,到了五神山,都得听我的,不许胡乱闯祸!”
三人齐声应诺,笑意更深。
那边阿念已带着仪仗候在山门处,见灵曜身后跟了这一串,先是一怔,随即了然。她与灵曜交换了个眼神,唇角微勾,转身登上车辇,只淡淡道:“既是妹妹旧友,便同车随行吧。皓翎海天辽阔,正好让诸位瞧瞧与中原迥异的风光。”
车马粼粼启程,进入皓翎境内,无恙几人看似散漫地护在灵曜云辇四周,目光却如鹰隼,状似随意地掠过沿途地形、哨卡、旗帜制式。
小九甚至哼起了俚俗小调,指尖却有水汽无声凝结,悄无声息地渗入路边湿润的土壤,感知着地下水流与灵脉走向。毛球肩上的鸟儿时飞时落,瞳仁中偶尔掠过幽蓝光泽。
灵曜半倚在车窗帘边,抱着水球,望着远处渐次浮现的皓翎湛蓝海平面,眼底泛起冷光。
想起那些被萤夏暗中救出的贱籍之人惊恐却燃起希望的眼睛,想起密报中地方城主对“废除贱籍”令阳奉阴违、甚至变本加厉压榨的嘴脸,想起即将在隐秘之处点燃的“劫富济贫”之火……
眼前的平静海疆,在不久的将来会成为袭击四部的演练场,身旁这些看似嬉笑玩闹的玩伴,此刻记下的每一处暗礁、每一道水流、每一座了望塔的位置,都将化为最锋利的箭矢,直指那些腐朽而傲慢的壁垒。
车舆平稳前行,海风渐带咸腥。阿念在车内闭目养神,对车外那些玩伴的细微动作浑然不觉。
灵曜收回目光,垂下眼睫,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捻,一缕微不可察的灵光没入车底尘土。
云辇降于五神山白玉阶前,华盖未停,碧影已掠出。
灵曜足尖轻点辇辕,凌空一跃,衣袂当风,如青鸾展翼。落地时身姿倏然拔高,垂髫女童之态尽褪,化作窈窕清隽的少女身形。墨发以一枚素玉簪松松绾就,余下青丝流泻肩背;月白广袖长裙层叠如云,腰束玄色织金绦带,勒出一段清瘦挺拔的轮廓。
眉眼间稚气尽扫,眸光沉静时如寒潭映雪,顾盼间自有星河暗转的疏离气韵。虽静立不言,周身已隐隐透出久居上位者方有的敛而不发的威仪。
阿念自另一侧缓步而下,见灵曜瞬息变幻,眸光微动,未多言,整了整臂间披帛与她并肩而立。
双姝并立阶前,一者雍容明艳如芍药盛放,一者清冷皎洁似孤峰积雪,风姿迥异,却皆具天家气象。值守宫门的侍卫将领垂首屏息,不敢直视。
“先去拜见父王。”阿念轻声道,语毕当先迈步。
灵曜颔首,随她拾级而上。步履从容,裙裾纹丝不乱,唯有腰间一枚玄玉禁步随着步履行进,发出极轻而规律的清响,一下,又一下,敲在寂静的宫道间,恍若无声的律令。
皓翎王正在承恩殿批阅奏疏。闻报二女归来,搁下朱笔,抬眸望去。
殿门处光影流转,阿念与灵曜一前一后步入。少昊的目光掠过阿念,径直落在灵曜身上。
少女身姿挺拔如竹,行礼时肩背笔直,下颌微收,仪态无可挑剔,无半分拘谨瑟缩。抬眸间,那双冰魄似的眸子与他对上,沉静无波,深处似有暗流涌动,糅杂着坚毅果决与深邃莫测,更添一份历经沧桑后沉淀下的洞彻。
少昊眼底掠过复杂的情绪,无人捕捉。他抬手虚扶:“回来便好。辰荣山一行,可还顺遂?”
阿念将宴上诸事简略禀报,言辞简练清晰,将婚宴诸事、各方动向一一陈述,提及姬允之事,语带讥诮。灵曜静立一侧,偶尔补充一二句,言辞精炼,切中要害,将一场暗流汹涌的朝堂交锋,剖析得冷静透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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