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玉衡宫的暖阁内依旧灯火通明。鲛绡灯罩滤出的光晕柔和地铺满一室,映着紫檀木棋盘上纵横交错的经纬。皓翎王少昊身着月白常服,玉簪束发,名士风范多于帝王威仪。他指尖黑玉棋子温润,悬而未落,目光早已越过纵横经纬,落在对面那人身上。
灵曜正微微倾身,凝视着棋局。她身上穿着素净的藕荷色宫装,长发如墨玉流泉般披散在肩后,仅以一根简单的青玉簪松松绾住几缕。
冷玉般的肌肤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眉眼间的轮廓清峻英挺,尤其那轩昂飞扬的眉形与深邃如寒星的眼眸,白日刻意娇憨灵动已褪尽,此刻唯剩山岳沉静与刀刃锋芒。
“嗒。”
少昊落子,封死白棋一角气眼,声音温醇带笑:“近日五神山内外,可是热闹得很。我那素来只知赏花弄月、惫懒贪玩的小女儿,忽然转了性子,领着几只小阎王,将朝堂内外搅得风生水起。白虎、常羲两部送来的那些子弟,如今怕是听见漱玉殿三个字,腿肚子都要打颤了。”
灵曜未抬头,纤长二指拈起白子。手指骨节分明,稳准落下,点在棋盘另一端,看似闲散,却为远处困局埋下一线幽微生机。
“父王说笑。”她声如冷泉击石,“儿臣谨遵教诲,既领侍读之名,自当尽心磨砺英才。温室之花不堪风雨,钝铁之刃难上战场。他们既是两部佼佼,更该知晓天高地厚,明白何为尊卑,何为......”
她略顿,语气千钧,“本分。”
少昊眸光微动,又落一子,状似随意地问:“哦?仅是磨砺心性?孤听闻,前日常曦部有位公子被蓐收拿了,抄出的家资抵得上半部三年赋税;昨日负责修缮北境烽燧的差事,也转到了青龙部手里。这两件事,似乎都与你那几位侍读家中长辈,有些关联?”
灵曜抬起眼,寒星般的眸子直视少昊,无半分慌乱,唯有冰雪坦荡:“父王明察。蛀虫不除,大厦将倾。他们既将手伸向了不该伸的地方,儿臣不过顺势而为,借力打力罢了。侍读们在宫中聆听教诲,其家族在外若不知收敛,岂非显得儿臣教导无方?”
她指尖摩挲棋子,“国库待充,边备待修,这些不义之财,取之于蠹,用之于国,正当其时。”
“顺势而为?”少昊重复了一句,目光锐利起来,“你动的,可不止是几个贪官。两部子弟在你手中,两部财路被你所断,两部安插的人手被你借机清理。灵曜,你告诉父王,你这顺势,究竟想顺到何处去?莫非真想将两部逼到绝路,迫他们狗急跳墙?”
灵曜放下棋子,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坐姿挺拔如竹。她唇边勾起笑意,笑意未达眼底,反衬眸光更冷:“狗急跳墙?父王,他们若有墙可跳,儿臣或许还会忌惮三分。”
声音平稳清晰,如剖玉解牛:
“其一,跳墙需爪牙。儿臣已请蓐收将军稍加整饬,两部私兵打散混编,调入青龙、羲和防区,中级以上军官皆由王庭直派或忠诚部族调任。旧部虽在,互不统属,指挥之权,十不存三。”
“其二,跳墙需要粮草刀兵。盐铁专营令已下,关键矿脉由王庭矿监直驻。通其领地三条商路,税卡倍增,核查从严。库中纵有存余,坐吃山空,能支几时?何况,儿臣已让无恙无意透露,王庭正考虑将两部今年部分岁贡,折价为最新式甲胄灵弩——由王庭工坊打造,分批赐还。接,则兵器命脉在我手;不接,便是抗旨怨望,其心可诛。”
“其三,跳墙需人心齐。儿臣请二姐以母妃名义办了几场赏花宴、诗会,邀两部及他部女眷。席间偶然谈及北境新垦灵田,招募农户,许十年免税、田亩永佃。又偶然提及宫内欲采买冰蚕丝,正与几家商号接洽,其中恰有两部几位庶出公子母家铺面……父王,嫡庶之争,利益不均,千古难题。儿臣不过,略添薪柴,让这火燃得更分明些。”
“其四,”她语气稍缓,更显笃定,“跳墙需要外援,或至少需要觉得墙外有路。西炎那位表哥,志向远大,眼下正需稳后方、拓疆土。儿臣已让人不小心将两部某些长老与西炎心存不甘的人,私下接触的风声,漏给了西炎在皓翎的暗桩。玱玹何等精明,岂会容忍卧榻之侧,有人与他的敌人眉来眼去?他只会乐见王庭将两部看得更紧,甚至……必要时,会愿意提供一些便利。”
一条条,一款款,不疾不徐,如数家珍。军事肢解、经济扼喉、内部分化、外援断绝。步步为营,环环相扣。这已远非小女儿的顽劣报复,而是老辣深沉的帝王心术,是有条理的肢解、掌控与重塑。
少昊静听,指尖黑子纹丝未动。暖阁内只余灯花细爆与朝瑶清泠之音。他凝视女儿沉静侧脸,那挺直鼻梁,坚毅下颌,尤其那双谋划时寒光流转的星眸……恍惚间,似见当年青阳于沙盘前推演战局,剖敌析我;又似见昔年自己于庙堂上权衡落子,无声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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