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宸凝神细听,眉峰时而聚拢时而舒展。待她说完,他沉吟道:“落枫坡东侧断涧需留后手,可预设一道简易索桥。与百骨交手痕迹,木灵反克阴毒,可留腐蚀后又发新芽的草木之象,更为可信。”
灵曜眼中闪过钦佩:“爹思虑周详,我稍后便传讯布置。草木痕迹亦是妙着。”赤宸看着女儿冷静筹谋的模样,桀骜眉宇间掠过一丝复杂,忽道:“皓翎兵袭那日我暗中随行。不近前,只在十里外策应。若有变数,亦可照应。”语气虽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灵曜心中一暖,坚决摇头。她上前一步,拽住赤宸衣袖,仰起脸,用的是幼时耍赖的口吻,眼神清明坚定:“爹~之前说好了的,万事从今足,不再沾惹尘劳。您当年征战杀伐已多,如今该享福。我这点微末伎俩,自己应付得来。您就在远处,饮茶观火,看女儿如何点火放烟,可好?”
她晃着父亲衣袖,娇憨之态流露,将不愿您再涉险的坚持裹在撒娇之中。
赤宸被她晃得冷硬面色险些破功,瞪她一眼,终究败在那双灿若星辰的明眸下,哼道:“罢!依你。只切记,事若不可为,保全自身为上。火种可再寻,安危最紧要。”
“我晓得。”灵曜嫣然一笑,这才转向一直静默的西陵珩,“娘?”
西陵珩放下茶盏,握住女儿的手,掌心温暖。她隔着面纱,目光温柔而隐忧:“瑶儿,计策周详,我本不该忧。只是……”她声音更柔,“此行终究凶险,纵有万全准备,亦有莫测变数。你当真……不打算让九凤,或是相柳知晓?他们若在,必能护你周全。”
室内安静了一瞬。
灵曜反握住母亲的手,指尖微凉。她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再抬眸时,眼中情绪深如寒潭。
“娘,正因凶险,才更不能让他们涉足太深。”她声音很轻,字字清晰,“凤哥……他本是九天逍遥火,焚天灭地只随己心。他该是恣意张扬,翱翔苍穹,睥睨众生,不受任何规则束缚。为我,他已收敛羽翼,卷入太多人间纷扰。我爱他,爱他便是爱他那份纯粹到极致的傲慢与自由。若因我之故,让他从此困于权谋算计,束手束脚,那便是我折了他的翼,囚了他的火。他的本性,不该被我的理想束缚。”
“至于相柳……娘,我寻他三百多年,助他挣脱洪江恩义枷锁,让辰荣军士得以归乡安顿,所为便是他能真正自在。他前半生为责任所困,为恩义所缚,活得太过沉重。我既将他拉出泥沼,又岂能因我如今欲行之事,再将他拖入另一场或许更为漫长的征伐?我盼他日后岁月,海底能映云间月,人间共炊烟青,是为他自己而活,而非再次为我之故,披甲执戈。”
西陵珩凝视着女儿,面纱下传来一声叹息。她听懂了女儿深藏的贪心与无奈——贪心地想守护所爱之人最本真的模样,无奈于深知这份守护或许终是徒劳,因为爱本身,便是最深的羁绊。
“你呀……”西陵珩抬手,轻抚女儿脸颊,“心思总是这般重。也罢,你既已决定,便依你。只是切记,情之一字,最惧隐瞒。待风浪稍息,总要寻机,与他们分说明白。”
“我明白。”灵曜将脸贴在母亲掌心,汲取着那份温暖,声音闷闷的,“待此事了结……我会找机会,与他们说清楚。不是欺瞒,只是……不想他们因我之故,失了原本的天空。”
赤宸在一旁听着,目光在妻女之间流转。他走上前,大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动作带着毋庸置疑的疼惜:“放手去做。天塌下来,还有爹娘在。”
窗外,青丘丝竹声渐歇。星火已燃,只待东风骤起,便可成燎原之势,焚尽一切污浊与伪装。
夜深,焰火腾空,久久照亮青丘的夜空。灵曜拜别父母,行至一株千年狐尾松下。仰头望去,星子与焰火交织,繁华如梦。
不远处,赤宸与西陵珩立于暗处,望着松下的身影,西陵珩轻叹:“这孩子……”赤宸握紧她的手,声音低沉:“她自有她的路。”
灵曜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精准地踏在她心跳的间隙。她未回头,只望着那轮月,轻声问,像问风,也像问自己:“好看么?”
防风邶立于她身侧,亦望夜空:“不及某人今日捻手指好玩。”
灵曜噗嗤一笑,侧头看他:“被发现了?”
“你说呢?那缕助兴的引梦香,掺了西陵古方浮生醉吧?手法倒是精妙,连涂山氏那几个老家伙都未察觉,只当是寻常香。”防风邶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温热,“下次想助兴,直接告诉我。那香里加的引灵粉,分量再多一分,幻象可就要变毒瘴了。”
灵曜吐吐舌,就势靠在他肩上,望着天际渐散的焰火,轻声呢喃:“她总算得偿所愿了。”
“嗯。”防风邶应了一声,手臂虚虚环住她。掌心向上,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晕自他掌心溢出,如薄纱般将她周身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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