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昊独自坐在御座上,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哪还有半分朝堂上的威严与方才的怒气,只剩下满满的无奈,以及眼底深处难以掩藏的纵容与欣慰。
这丫头……罢了罢了,父女谈心的章程走不了咯。
溜出皓翎王视线的灵曜,如同出了笼的雀鸟,开始在五神山这座骤然紧张起来的巨大宫廷里,四处添乱兼找乐子。她先去寻阿念。
皓翎内部重塑,军务、宫务千头万绪,阿念协理政务,掌管部分宫禁与内务,每日里脚不沾地,案头文书堆积如山,与将领、女官议事的声音从清晨持续到日暮。
阿念坐在堆积如山的案牍后,听到殿外那声清亮婉转的“二姐——”,笔尖顿了顿,一滴墨汁在户籍册上晕开一小团。
她眉心下意识蹙紧,不是厌烦,而是一种混合了无奈、担忧与骄傲的复杂情绪。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飞快瞟了一眼殿外,回来了,以灵曜的身份,安然无恙,甚至……似乎还胖了点?在青丘被小夭照顾得不错。
阿念心底松了口气,随之升起另一股更强烈的不爽。一半对着灵曜——这个让她又爱又恨的妹妹。爱她灵动机敏,护短情深;恨她……恨她总把自己置于风口浪尖。西炎那场疾风骤雨般的大换血,手段之酷烈,波及之广,即便远在皓翎,阿念也听得心惊肉跳。
她知道那是玱玹的国策,不得不为的雷霆手段,可她更知道,那柄最锋利、也最招恨的刀,是朝瑶。
多少西炎氏族背地里咬牙切齿,将“妖女”、“祸水”、“刽子手”的污名尽数泼在她身上。
阿念每每听闻,都气得摔碎过茶杯。她气朝瑶不知爱惜羽毛,更气那些蠢物竟敢如此诋毁她皓翎的王姬!她的妹妹,就算真做了什么,也轮不到那些腌臜货色置喙!
在她心里,朝瑶在西炎已经够累、够险了,回到皓翎,就该是安心养伤的灵曜,是那个会溜进她殿里顺点心、会叽叽喳喳分享趣闻的妹妹。
灵曜溜进她处理公务的偏殿时,阿念正对着一卷户籍册子眉头紧锁,手边凉透的茶盏积了半日。
阿念拿起笔,头也不抬,“没空,自己玩去。蓐收那边新得了一批北地贡来的雪驼奶糕,或许还有剩。”
“蓐收忙得都快以军营为家了,我去岂不是打扰他练兵?”灵曜自顾自拎起阿念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呷了一口,皱皱鼻子,“你这茶都成冷药汤了。”说着,她指尖微不可察地一拂,那壶冷茶立刻冒出袅袅热气。
阿念从卷宗里抬起眼,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但眼神明亮锐利,瞪了她一眼:“就你闲!一来就捣乱!父王那边过关了?”
瞧着她笑嘻嘻的模样,阿念那股不爽又冒了头,混杂着心疼。
“那是自然,”灵曜得意地晃晃脑袋,凑到阿念案前,瞥了眼那户籍册,“咦,流民安置?这事我知道些,上次路过时顺手记了点东西……”她也不客气,抽过阿念的笔,在旁边空白的纸上唰唰写了几行字,正是几处关键的人情纠葛与隐藏的田产纠纷。
她在西炎替别人扛尽骂名,回到皓翎,还不忘用这种方式帮她分忧。阿念抢过那张写满要点的纸,紧锁的眉头顿时舒展不少,笑骂:“总算还有点用!”嘴上嫌弃,却小心收好,像是守护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姐妹俩相视一笑,灵曜也不多留,又顺手将一盘海棠刚送来,阿念还没顾上吃的精致点心揣走大半,在阿念的嗔怪声中笑嘻嘻地跑了。
阿念看着她揣走点心跑开的轻快背影,继续埋首案牍,此刻觉得案头令人窒息的文书,似乎也轻了几分。
忙点也好,皓翎强大了,或许有一天,就能成为灵曜或朝瑶更坚实的后盾,让那些西炎的骂声,再也传不过来。
校场的尘土混合着汗水与铁锈的气息,烈日灼人。蓐收背脊挺直如枪,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变换阵型的士兵。汗水沿着盔甲边缘滑落,他却恍若未觉。
直到眼角余光瞥见那抹熟悉的、鬼鬼祟祟溜到树荫下的倩影,他严肃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迅速拉平。
灵曜溜达到校场,果然见蓐收一身戎装,正在烈日下亲自操演新阵。士兵呼喝声震天,尘土飞扬。
蓐收面容肃穆,眼神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方阵,不时厉声纠正。她也不靠近,只远远寻了处树荫坐下,掏出从阿念那儿顺来的点心,一边吃,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
“左翼,提速!右翼,盾举高!没吃饭吗!”蓐收吼得更大声了,仿佛要将胸腔里某种翻腾的情绪也吼出去。
直到蓐收一轮操练完毕,中场暂歇,灵曜拍拍手上的点心屑,溜达过去,递上点心和清水。
蓐收也没客气,三两口吃了,又接过她适时递上的水囊灌了几口,喘匀了气。她是灵曜,是皓翎最受宠爱也最神秘的三王姬,更是搅动西炎风云、一手主导了皓翎变局的大亚朝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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