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尊深吸一口气,满口都是雪后清冽的空气,从喉咙一直凉到五脏六腑,反而让他混沌了一辈子的某一处,倏然清明。
他低下头,看着雪地里祖孙两双脚印,两行脚印深深浅浅各自延伸,却终究在这里交汇,仿佛两段截然不同的历史,在此时此地道别,又彼此交付。
太尊抬头目光扫过小夭,带着安抚,“小夭,别担心了。你妹妹……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这个曾在他膝下撒娇耍赖、把他的宫殿闹得鸡飞狗跳的小兔崽子,早已成长为一棵足以荫蔽万民的参天巨木,她的根须,将要扎向比王权、比历史、甚至比个人存亡更深的土壤之中。
“小兔崽子。”
“嗯?”
“功成不必在我,这话是你说的。可我老了,做不到你这样通透。我就一句话撂在这儿——你走的这条路,世上无人看得见,无人记得住。但你老祖宗我,到闭眼的那一天,都会记着。记着你是怎么把这一切都扛起来的。记着你是怎么把它放下。”
他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恢复到沉稳决绝。
后世人记不记,他管不着。但他记着。这就够了。
朝瑶闻言微微弯了弯嘴角,又很快收住了。她没有哭,没有笑,如同这天地间的飞雪,不问来路,不究归途,只在当下,覆盖一切,也成全一切。
这也是她与老祖宗之间,最郑重的告别。
两人立于漫天飞雪之中,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太尊苍老的肩头,也落在朝瑶年轻的面颊上。两人就这般静静地、长久地站着,像两株饱含风雪覆盖但不曾折腰的孤松。
小院重归寂静,唯有雪落簌簌。炉上的水又沸了,发出轻柔的呜咽。
小夭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两人的对话,一会儿看看外爷,一会儿又望向妹妹。
外爷的话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下了她对天地祭的直接恐慌,但瑶儿的话并没有解开她心中最大的那个结——?失去她的恐慌?。
自己明白天地祭的重要性,那是凝聚神权、定鼎大荒人心的终极仪式,无可替代。
她也从心底为自己的妹妹能肩负如此重任而感到骄傲。但身为孪生姐姐,那种深入骨髓的感应与羁绊,让她敏锐地捕捉到了朝瑶话语里那一丝刻意的轻松与安抚背后,隐藏着比与九凤、相柳逍遥世外更沉重、更遥远的东西。
凝视朝瑶清亮的眼眸,那里面映着漫天飞雪,也映着一种她无法触及的遥远决绝。
这份决绝让她心头发慌。
瑶儿字字句句的剖白,都指向一个终点:?这次之后,妹妹真的要离开了,并且可能不是她以为的归隐,而是一种更深远的别离。?
她希望妹妹既能在天地祭中大放异彩,圆满卸下枷锁,而后便能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永远快乐地生活在自己能随时看顾、甚至打扰得到的地方。
但理智告诉她,这几乎不可能。正是这份明知不可为而期盼之的矛盾,让她的心被反复拉扯,眼神里那份不安与依赖并未因安慰而减少,反而沉淀成一种更深的、无声的忧虑,像水底的石头,看不见,但沉甸甸地坠在心头。
雪落无声,清水镇在夜色中悄然覆上一层素白。
通往大亚府邸的路上,洪江步履沉稳,身后三步处,相柳踏雪无痕,一身白衣在飞絮中寂然,唯银色面具边缘偶有微光一闪,衬得他下颌线条愈发如寒玉雕成。
抵达大亚府邸,不待洪江敲门,木傀已打开府门恭候,引路的木傀无声前行,穿过垂花拱门,后院的暖意与灯火夹杂着欢声笑语、还有一股鲜香辛辣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严冬的寒意。
“小夭,你这羊肉片涮老了!”
“胡说,分明是恰到好处!不信你问外爷!”
“咳……尚可,尚可。”
夹杂着太尊含糊的应对,还有小九与毛球抢菜的窸窣声。
木傀推开虚掩的院门,映入眼帘的景象与洪江想象的肃穆议事全然不同。庭院花木覆雪,暖黄灵光从廊下漫出,一张宽大桌案摆在暖阁前,正中一口陶釜正咕嘟冒泡,红油滚滚,香气四溢。
太尊、朝瑶、小夭围坐,小九和毛球也挨在旁边,个个面前杯盘碗盏,热闹非凡。
洪江怔了一瞬,立时便要躬身行礼。不待他动作,朝瑶含着笑意的嗓音已清脆传来:“洪江叔!可算来了,快进来,外头冷得紧!”她嘴里招呼着洪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早已越过老将军,精准地、毫不掩饰地落在他身后的白衣身影上,弯成了月牙。
太尊正夹着一筷子青菜,瞧见自家小兔崽子这副模样,心中不由笑骂一句:出息!
面上只作不见,对洪江略一颔首,算是招呼。
小夭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防风邶时的相柳尚且有几分浪荡子的不羁与温和,能玩笑能喝酒。
但此刻,他只是相柳,辰荣义军的军师,白衣银面,气息比院外的落雪更冷。那份毫不掩饰的疏离与隐约的厌烦,让她喉头发紧,下意识往太尊身边靠了靠。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