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三尊冰雕沐浴着清晨的日光,安静,肃穆,壮烈。
积雪已经停了,昨夜堆上去的雪层在晨光下微微泛着晶光,把三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靠左那尊,身形修长笔挺,黑发覆雪,眉眼冷峻,像一柄被冰封的剑。
居中那尊,歪歪斜斜半蹲着,背上的雪丘高得像背了一口锅,雪地上还露出一角冻得硬邦邦的油纸包。
靠右那尊,姿态最是狼狈,头顶的雪堆得像戴了一顶歪帽子,嘴部一撮格外显眼的雪球活像叼了个白馒头,那撮雪底下,一双眼睛正在疯狂地转。
朝瑶愣了整整三息,她猛地回头。相柳负手立在廊下,晨光勾勒出他挺拔清俊的身影,那张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毫无愧疚。
当他迎上朝瑶投来的视线时,还微微偏了偏头,那意思翻译过来就是:怎么?
朝瑶手中白光一闪,一根木棍凭空出现。
“相柳!”
相柳身形一晃。
木棍落了空。
朝瑶提棍追上去,照着他后背又是一棍——又落了空。她腰酸腿软,步法比平日慢了不止一筹,可那股气势汹汹的劲头半分不减,追着他从廊下打到院中,从院中打到雪地里,嘴里骂骂咧咧:
“你跑?你还敢跑?!你昨晚折腾我的时候怎么不跑?你定他们的时候怎么不跑?你堂堂辰荣军师、九头大妖,欺负三个孩子冻一晚上,你不脸红吗?!”
相柳足尖轻点,整个人如轻烟般飘到石桌另一侧,身法从容,携带着漫不经心的优雅,如同不是在躲避追打,而是在陪她玩一场心知肚明的游戏。
他当然知道她在生气。但让他开口认错?不可能。
嘴上服软这件事,在相柳的字典里,从第一次写就是空白页。他可以替她挡刀,可以为她熬汤,可以用命护她周全,但要他说一句“我错了”——比让他单挑整个皓翎军还难。
不过,他也不是全无表示。当朝瑶一棍扫向石桌,眼看要砸中桌上她亲自做的盆?玩。相柳伸手一抄,稳稳将?盆玩端走,同时另一只手虚虚托了一下她的腰,防止她因为腿软而扑倒。
做完这两个动作,他又飘出去三步远,脸上还是那副清冷寡淡的模样。
朝瑶气极反笑:“你护这?盆玩不护我?!”
相柳将?盆玩放在廊柱上,回眸看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言语,却分明在说:?盆玩不会打我。
三个雪人就这么看着。准确地说,是瞪着眼睛看着。
无恙的眼珠子疯狂转动,内心正在上演一出长达千字的独角戏:
来了来了来了!瑶儿终于来了!我就知道你不会不要我们的!——等一下,你为什么先去打相柳爹?我们才是受害者!真正的、活生生的、冻了整整四个时辰的受害者!你先给我们解开啊!这定身术是你夫君下的,你挥挥手就解了,你倒是挥啊!
朝瑶一棍扫空,差点摔倒,相柳虚虚托了一下她的腰
哦。好。行。所以现在是打情骂俏环节?瑶儿你追他的时候能不能顺便把我们的禁制解了?就顺手的事!不耽误你打人!你哪怕路过的时候戳我一下呢?我就在你右手边三步远!你看看我!我鼻子上还顶着一坨雪!我嘴里还含着一口咸的!
相柳轻飘飘躲过又一棍
……爹您是真心大。您媳妇举着棍子追您满院子跑,您嘴角是不是还翘了一下?是不是?我没看错吧?您是不是还觉得挺开心?当着三个冻了一夜的儿子的面被媳妇追打,您开心个什么劲儿啊!
不对,我嘴角也开始想翘了……不,不行。现在不是觉得好笑的时候。冷。我很冷。我的脚趾已经没有知觉了。
谁来先给我解开.......
小九的目光始终追随着相柳的身影。他看见相柳爹在躲闪时,每一次都是将将避开,不多不少,恰好让瑶儿的棍子擦过衣角。
他看见相柳爹在朝瑶差点滑倒时,手腕微转,一道极细的灵力贴地潜去,在朝瑶脚下凝了一小片薄冰——不是让她滑倒,是让她滑过去,刚好借力稳住重心。
他看见相柳爹在朝瑶骂得最凶的时候,眼帘低垂,唇角的弧度压在那里,压不住,藏不住,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
旁人看不出来,连瑶儿自己都未必注意到这些细微的动作。但小九看得清清楚楚。
他见过从前的相柳,见过那个坐在辰荣军帐中、连呼吸都带着霜雪的相柳军师。见过那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眼里没有半分多余情绪的九头大妖。见过那个明明受了重伤也不吭一声、独自坐在崖边由月光洗去血迹的孤绝身影。
那时候的相柳爹,身上没有半分人间烟火气。是瑶儿,一点一点把他拉下来的。
用她的无赖,用她的撒娇,用她笑起来像偷了腥的猫一样的狡黠,用她明明可以靠自己却偏偏要赖在他怀里装柔弱的小把戏,把他从云端拽进红尘,从孤绝拽进热闹,从冷厉拽进温暖。
所以此刻,当小九看见相柳爹被朝瑶追得满院子跑,眼角带着那种压都压不住、几不可察但真实存在的笑意时——他心里的第一反应,不是同情,不是着急,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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