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6月22日，湖北荆州松滋县程家冲的清晨，被一层湿漉漉的晨雾笼罩着。村头的小河蜿蜒穿过稻田，河水浑浊，岸边的芦苇随风摇晃，本该是乡间寻常的清晨，却被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宁静。
早起下河摸鱼的村民，在河道中段的浅滩处，发现了一具漂浮的女尸。尸体被河水泡得发胀，衣衫凌乱，面色青紫，顺着水流轻轻打转。村民们围拢过来，有人一眼就认出了死者——正是大队党支部书记周先银的妻子，杨传荣。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个程家冲。惊恐、疑惑、窃窃私语，在人群中蔓延开来。好好的一个活人，怎么会淹死在这条浅河里？更让人心里犯嘀咕的是，死者是当地最有权势的支书的妻子，这背后，似乎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隐情。
当地管理区的领导第一时间赶到现场，草草查看后，便定下了基调：意外落水身亡，与丈夫周先银毫无关系，当即决定尽快将尸体火化，草草了结此事。
为了走流程，管理区召集了杨传荣的所有亲属开会，商议火化签字事宜。满屋子的亲属沉默不语，死者的堂叔——一位退休多年的老医生，死死盯着现场的照片，眉头紧锁。他行医半生，见过无数死伤，一眼就看出死者的状态绝非简单的意外溺水。面对管理区催促签字的声音，老医生一言不发，猛地站起身，摔门而去，用拒绝签字的态度，表达了最强烈的抗议。
这场不欢而散的会议，并没有阻挡管理区火化的决定。
第二天，上级派来的工作人员再次召集杨氏亲属，重复着火化的说辞。而屋外，已经有人将杨传荣的遗体抬上了轰鸣的拖拉机，车轮碾过泥地，眼看就要驶往火葬场。
杨传荣的两个妹妹见状，瞬间崩溃了。她们疯了一般冲出屋子，不顾泥泞，双双跪倒在公社派出所所长的脚下，泪水混着泥水糊满了脸颊，撕心裂肺地哭喊：“所长！我姐姐死得不明不白啊！”“事情没查清楚，绝对不能烧！这一烧，就什么都没了！”
姐妹俩的哭喊声揪着在场所有人的心，可拖拉机的引擎依旧轰鸣，操作人员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杨传荣那个才十多岁的小弟弟，红着眼睛，攥着一把锋利的镰刀，冲到拖拉机旁，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砍向传动皮带。
“咔嚓”一声脆响，皮带应声断裂，拖拉机瞬间熄了火，停在了原地。这个少年用最决绝的方式，护住了姐姐的遗体，也为这桩蹊跷的命案，留住了唯一的证据。
迫于家属的激烈反抗，松滋县公安局刑侦股副股长兼法医终于赶赴现场。经过一番勘验鉴定，一份官方结论出炉：死者身上有钝器击打伤痕，但伤痕不足以致命，系死前落水，溺水身亡。
这份模棱两可的鉴定报告，像一块石头压在了杨氏亲属的心头。他们明知事有蹊跷，却拗不过官方的定论，万般无奈之下，只能点头同意火化。杨传荣的遗体被送去火葬场的那天，程家冲的天空阴沉沉的，村民们都低着头，心里藏着无数疑问。
时间一晃，春节将至。本该阖家团圆的日子，程家冲的家家户户，却都在围着杨传荣的死议论纷纷。没有偏见的村民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杨传荣平日里身体康健，从无轻生念头，那条小河浅得淹不死成年人，怎么可能意外溺亡？而她的丈夫，支书周先银，成了所有人心中最大的嫌疑人。
杨氏亲属为了给死者讨回公道，一遍遍跑向县公安局，踏破了办公地点的门槛，可得到的回应，却句句冰冷：“派出所是我们的直属派出机构，我们不信派出所的结论，难道信你的一面之词？”“松滋县这么大，案子数不胜数，难道每一件都要局领导亲自督办？”
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堵得亲属们哑口无言，却压不住心底的冤屈，更压不住全村百姓的质疑。
在群众接连不断的申诉下，县公安局终于松口，第二次派出侦破人员前往程家冲调查。可这群办案人员，早已被先入为主的结论框住了思维，更抵挡不住大队食堂好酒好肉的殷勤招待。他们走走过场，问问话，便草草结案，不仅再次佐证了此前“意外落水”的结论，还凭空多了一条“铁证”：周先银一心扑在工作上，全程没有作案时间，清白无疑。
1984年3月14日，公安部门特意在程家冲召开群众大会，当众宣布调查结果，想要平息流言。会场里黑压压站满了男女老幼，可听完官方的通报，村民们个个面露愠色，交头接耳，不等大会结束，人群里就炸开了锅：“这叫什么调查？明眼人都能看出有鬼，偏偏抓不到鬼！”“官官相护，老百姓的冤屈，到底谁能管？”
嘴上的议论能被制止，可民心的质疑，却像野草一样，在程家冲的土地上疯长。
其实，在程家冲百姓的心里，早就给周先银记了一本清清楚楚的账。
这个被当地人称作“笑面虎”的男人，自1972年担任大队党支部书记以来，靠着一套左右逢源的手段，把支部打造成了年年评优的先进集体。1982年，程家冲大队还拿下了“人、队双优”的称号，一顶顶红色的桂冠，把周先银捧得风光无限。
1979年，县委将程家冲设为工作试点，周先银抓住了这个翻身的机会。他擅长察言观色，对上级的指令无条件“紧跟”“照办”，把试点工作做得花团锦簇，迎来一波又一波参观考察，拿遍了锦旗和奖状。领导们对他赞不绝口，就连松滋县城新江口的电影场，都常能看到周先银的身影。有县委领导公开叹赏：“周先银就是有本事，工作干得好，玩也玩得尽兴！”
可这份光鲜亮丽的背后，是程家冲百姓的苦日子。轰轰烈烈的政绩过后，秋后算账，全大队劳动力日均收入仅有三角钱，百姓们食不果腹，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县委满口赞扬，群众心里冰凉。程家冲的村民们早就看透了周先银的虚伪嘴脸，一次次向上级反映他的问题，却始终石沉大海。
……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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