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烂柯山脚的王家村便炸了锅。
不是喊杀声,而是骂街声。村民王老蔫蹲在村口,死死抱着自家那只芦花鸡,对着隔壁李二破口大骂。
放在往日,两家为半垄菜地闹点口角,顶多也就是红着脸吵几句,转头便能在自讼仪的香气里各自散去。
可今天不一样,李二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竟抄起劈柴的斧头,嚷嚷着“地是死的,人是活的,谁抢到算谁的”。
这股邪火,不止烧在王家村。
三个被朱临砸断四肢的“破律教”头目,不知何时被偷偷抬回了村里。
他们没喊疼,也没求饶,只是躺在破门板上,眼神空洞地念叨着同一句话:“杀人无罪,贪念有理……旧律已死,我等便是新法……”
昨夜梦境里埋下的“贪念种子”,经过一宿的发酵,此刻彻底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那三人残破的身躯成了最好的招牌,他们梦中听来的残谱呓语,被添油加醋地篡改成了“破律教”的教义。
原本“杀人偿命”的铁律,在他们嘴里成了束缚手脚的枷锁;原本“邻里互助”的规矩,被扭曲成了弱肉强食的借口。
几个同样被律毒侵蚀了心神的村民围了上去,听着那蛊惑人心的歪理,眼里的浑浊渐渐被一种狂热取代。
他们开始砸毁村口刚立起来的自讼仪雏形,木屑飞溅中,有人嘶吼:“砸了这吃人的劳什子!咱们烂柯山,以后自己说了算!”
躁动的声浪惊动了山上。朱玉肋下的护心骨烙印猛地一抽,剧痛让他身形晃了晃。他看向山下,原本宁静的村落此刻黑烟滚滚,那不是战火,是人心里的邪火在烧。
朱树操控着机关轮椅,碾过碎石,金血未复的脸上毫无血色,但眼神冷厉:“律毒化魔,比刀剑还快。他们不是在闹事,是在拆咱们刚搭起来的架子。”
朱临站在他身侧,右臂的白骨在晨光下泛着森然的光,他试着握了握拳,指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却始终无法像往常一样紧握成拳。
他盯着山下那几个跳得最凶的身影,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拆了架子,就得让他们知道,这架子底下,压着的是咱们朱家的骨头。”
朱风那尚未完全苏醒的石像身躯,在晨光中发出低沉的轰鸣,仿佛也在回应这突如其来的变乱。
朱玉深吸一口气,压下烙印的抽痛,目光扫过身边这三个同样伤痕累累的兄弟。
他没说话,只是抬手按了按肋下,然后率先迈步,朝着那片被魔念点燃的村落走去。
碎石在脚下崩裂,发出细碎的脆响。
朱玉走在最前,肋下护心骨的烙印每一次跳动,都像是有根烧红的铁钎在骨髓里搅动。他没去拔腰间的刀,也没运转什么高深法诀,只是那么一步步走着。
可那股从烙印里透出的、属于杨十三郎死寂大道的威压,却像无形的潮水,顺着山路往下压。
离村口还有三十步,那几个抡着锄头、正疯狂砸向自讼仪的狂热信徒,动作猛地一滞。
“来了……”有人牙关打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朱玉停步,目光如冷电,扫过那三个躺在破门板上、眼神空洞的头目。他没看那些被蛊惑的村民,而是直接盯住了律毒的源头。
“律,不是用来砸的。”
话音未落,朱临动了。
他右臂的白骨手臂抬到胸前,五指虚握——那曾经能抡起百斤大锤的臂骨,此刻连最简单的握拳都做不到。
可当他一步跨出时,整条右臂却带着一股决绝的蛮力,横着朝旁边一块磨盘大的青石砸去。
“咔嚓!”
没有技巧,纯粹是肉身与骨骼的硬碰硬。青石应声炸裂,碎石飞溅。
朱临的臂骨上瞬间浮现出细密的裂纹,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借着反震之力,身形如一道灰影扑入人群。
“噗!噗!噗!”
三声闷响。朱临那无法握拳的白骨臂骨,精准地砸在三个头目的肘关节与膝关节上。
骨头折断的脆响混着惨叫,在村口回荡。他没有下杀手,只是用最粗暴的方式,废掉了这三人的行动能力。
朱树抬起轮椅,轮椅两侧的机括“咔哒”弹出两柄短刃,横在几个想要暴起伤人的信徒颈前。金血未复,他的气息有些紊乱,但声音却稳得可怕:“再动一下,断的就是你们的脖子。”
而在最后方,朱风那尚未完全苏醒的石像身躯,终于发出了第一声轰鸣。
他庞大的身躯堵住了村口唯一的退路,石质皮肤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青芒。不需要出手,仅仅往那里一站,那股源自上古石灵的压迫感,便让所有人心头一寒。
村民们手里的锄头、柴刀,悄无声息地垂了下去。狂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对这四具残躯的本能恐惧。
朱玉走到那台被砸得歪斜的自讼仪前,伸手拂去上面的木屑。
他回头,看向那些惊魂未定的村民,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新律不是枷锁,是让你们活下去的规矩。谁再想砸,先问问朱临的骨头,答不答应。”
朱临甩了甩臂骨上的血迹,裂纹在晨光中格外刺眼。他没说话,只是抬起那条残破的右臂,对着人群,缓缓竖起了一根白骨嶙峋的中指。
威慑已成,但朱玉清楚,这只是治标。律毒入了心,光靠拳头镇不住。
他抬头,望向村落深处,那里,秋荷背着药箱的身影,正急匆匆地赶来。
朱临的白骨臂骨还嵌着几丝碎骨渣,他甩了甩胳膊,裂纹里渗出的血珠甩在青石上,洇出几朵暗红的花。
他没理会周围村民惊惧的目光,径直走到那三个瘫在地上哀嚎的头目跟前,用脚踩住其中一人的胸口,白骨手指几乎戳到对方鼻尖:“刚才砸自讼仪时,不是挺能喊么?”
朱玉肋下的烙印又是一阵抽痛,他按住肋下,目光扫过那些垂下头的村民,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磨盘:“朱临的骨头断过,知道疼;你们的脑子要是烂了,没人能替你们治。”
他顿了顿,看向村落深处——秋荷背着药箱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巷口,药箱上的铜扣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朱临收回脚,白骨臂骨垂在身侧,裂纹里的血已经凝固成暗褐色,像刻在骨头上的疤。威慑够了,接下来,该用丹心洗去这些人心里的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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