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草色
晨光漫过博物馆三楼的展窗时,苏晚正用指尖摩挲着玻璃柜沿。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爬上来,混着展厅里特有的、类似旧书的沉静气息,让她忽然想起老家阁楼里那只樟木箱——母亲总说,箱子里藏着外婆年轻时的绣品,布料在岁月里浸得发脆,却带着晒透了的阳光味。
“同学们注意看,”她转过身,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这就是汉代的麻纸。你们看它的纹路,不是机器压出来的规整,是纤维自然交织的样子,像不像秋天的芦苇荡?”
二十七个学生围成半圈,校服领口的红领巾在灰暗的展柜前跳着细碎的红。这是市博物馆和学校合作的“文物研学”活动,苏晚主动申请带书法班来,总觉得笔墨纸砚的根,该让孩子们在真迹里摸一摸。
前排梳双马尾的女孩忽然踮起脚,辫梢的蓝蝴蝶结擦过展柜玻璃。是林小满,班里最安静的学生,握笔时指节总泛白,写的隶书却带着股执拗的劲,像早春顶破冻土的草芽。
“苏老师,”小满的声音比蚊子还轻,“它为什么是黄的?我们用的宣纸是白的。”
苏晚笑了。她走到展柜侧面,那里的说明牌印着麻纸的制作流程:“因为是用麻纤维做的呀。古人把破麻布、旧渔网煮烂了,捣成浆,再铺在竹帘上滤水,晒干了就是纸。没有漂白,所以带着草木本来的颜色。”她顿了顿,指着麻纸边缘翘起的一角,“你们看这里,还能看见没捣匀的纤维,像不像线头?”
小满的眼睛亮了亮,像落了粒星子。苏晚记得她的作业本,总在页脚留着细细的毛边,像是舍不得把纸裁齐。有次收作业,她看见小满的练习纸背面画着小小的草,叶片细得像用针尖挑出来的。
展厅里的吊扇慢悠悠转着,把阳光切成晃荡的金片。苏晚讲着蔡伦改进造纸术的故事,眼角的余光却总落在小满身上。女孩的手指在校服口袋里动了动,像是攥着什么东西,指节微微发白。
“……所以说,纸的发明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是古人一点一点试出来的。就像我们练字,一笔一划看着简单,背后是无数次的调整。”苏晚拿起带来的宣纸样本,对着光展示,“你们看这现代宣纸,纤维更细更匀,但骨子里的东西没变——都是植物的魂,换了种样子活着。”
孩子们的注意力被样本吸引过去,叽叽喳喳讨论着。小满趁机低下头,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张米字格练习纸。纸角已经被攥得发皱,她用指甲掐住边缘,轻轻一撕。不是规规矩矩的裁剪,是顺着纸张的纹理撕开,留下参差的毛边,像极了展柜里那卷麻纸的边缘。
苏晚的心轻轻跳了一下。她没有作声,只是看着小满把撕下的纸角捏在手心,趁大家围着看样本时,溜到展厅尽头的窗台边。那里有扇开着的小窗,风钻进来,掀动她的校服衣角。
窗台积着层薄灰,阳光在上面画出方形的亮斑。小满把纸角放上去,又小心翼翼地挪了挪位置,让它和展柜里麻纸的投影对齐。两张纸,一张是两千年前的黄褐,带着岁月磨出的温润;一张是刚写过字的米白,还留着墨汁的淡香。隔着玻璃和时光,它们的边缘都微微卷曲,像两只想碰又不敢碰的手。
“你看这纤维,像不像同一片地里长的草?”小满对着空气轻声说,手指在窗台上比划着,“你是老草,我是新草,对不对?”
风又吹进来,带着外面银杏叶的气息。窗台上的纸角轻轻颤了颤,展柜里麻纸的投影也跟着晃了晃。两张纸的边缘同时向上卷了卷,又慢慢舒展开,真像两个互相点头的伙伴。
小满的肩膀忽然抖了一下。苏晚走过去时,看见她睫毛上挂着颗泪珠,却在笑,嘴角弯成月牙形。
“老师,”她抬头,声音带着哭腔却很亮,“它听懂了。”
苏晚蹲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台。确实像。麻纸的纤维粗粝,像老玉米的须;练习纸的纤维细密,像刚冒头的麦苗,但那股从植物里来的韧劲,是一样的。就像山里的树,老的枝桠皴裂,新的枝条嫩绿,根却在土里紧紧缠在一起。
“因为你们本来就是亲戚呀。”苏晚拿起那片纸角,对着光看。纸里嵌着根极细的草茎,大概是造纸时没筛干净的,在阳光下闪着微光。“你用的纸,原料是木材和芦苇,跟麻纸的麻类植物,都是从土里长出来的。它们在纸浆里相遇,就像老祖宗和咱们,隔着千百年,还能说上话。”
小满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却伸手抹了把脸,把纸角又摆回窗台:“我想让它多待一会儿。风大的时候,说不定能聊几句。”
苏晚想起小满的作文。上周写《我的秘密》,别的孩子写藏起来的零食、考试的分数,只有小满写了后院的草:“奶奶说,被踩倒的草别去扶,它自己会站起来。我每天都去看,真的,它们弯着腰,像在鞠躬,过两天就直挺挺的,比以前还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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