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的雨刚歇,青石板缝里还凝着湿凉,陈砚秋攥着那柄竹扇踏进“谦益号”当铺时,掌柜周存礼正用细布擦着柜台上的铜镇纸。竹扇边缘的篾丝勾住了门帘穗子,带起的风裹着院角梧桐的潮气,让周存礼抬眼时,先瞥见了扇面上那道斜斜的裂痕——像被猫爪挠过,又像被什么重物碾过,把原本绘着的半枝荷拦腰截断。
“陈先生这扇,可是要当?”周存礼放下布,指了指柜台后的高凳。他认得陈砚秋,是巷尾“砚秋书斋”的先生,平日里总穿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教几个蒙童识字,偶尔也来当铺当些旧墨宝,却从不当贴身物件。这柄竹扇他见过,去年端午陈砚秋还拿在手里摇着,给学生讲“扇裁月魄羞难掩”的诗句,扇面上的荷是他自己画的,墨色浓淡里藏着几分文人的雅致。
陈砚秋把竹扇放在柜台上,指腹轻轻蹭过那道裂痕,指尖沾了点竹屑。“不当,是想请周掌柜看看,能不能修。”他声音比往常低了些,眼角扫过柜台里陈列的玉镯、银簪,最终落回扇面上,“这扇是先母留下的,竹骨是她当年从蜀地带来的湘妃竹,扇面是我后来添的画。前日学生打闹,不慎把扇柄压裂了,我自己用胶黏过,可扇面总也展不平。”
周存礼拿起竹扇,迎着光看。湘妃竹的竹骨上布着淡褐色的斑纹,像泪痕般蜿蜒,扇柄处果然有一道半寸长的裂痕,胶痕隐约可见,把原本圆润的弧度撑得有些变形。扇面是素绢的,边缘已经泛黄,那道斜裂痕从扇骨处延伸到扇面中央,正好断在荷花的花瓣上,像是好好的一朵荷被生生撕了个口子。“陈先生,修扇不难,难的是修得看不出痕迹。”周存礼放下扇,指尖敲了敲柜台,“我认识个老匠人,姓苏,住在南城巷尾,专做竹器修补,尤其擅长修旧扇。只是他性子怪,只修他瞧得上的物件,若是他觉得这扇没了修的必要,给多少钱都不接。”
陈砚秋眼睛亮了亮。“那劳烦周掌柜给个地址,我这就去找苏匠人。”他说着就要起身,却被周存礼拦住了。
“别急。”周存礼从抽屉里拿出张纸条,提笔写了地址,递过去时又多了句嘴,“苏匠人脾气犟,你去的时候别提钱,也别多说煽情的话,就把扇给他看,让他自己定。还有,他每天只修一件东西,去晚了就得等第二天。”
陈砚秋接过纸条,叠好塞进长衫口袋,又把竹扇小心地裹进布帕里,道谢后匆匆出了当铺。青石板路上的水洼映着他的影子,脚步比来时急了些,布帕里的竹扇偶尔蹭到腿,像是在轻轻提醒他——这不仅是柄扇,更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念想。
母亲走的时候,他才十五岁。那年蜀地闹饥荒,母亲带着他逃到这江南小镇,身上只带了这柄竹扇和一个布包,包里是几件换洗衣物和一本线装的《诗经》。母亲说,这扇是她嫁给父亲时,外祖父送的嫁妆,湘妃竹在蜀地也少见,外祖父跑了三个集市才寻到的好竹料,请匠人做了这柄扇,扇面原本是空白的,母亲说要留着让他长大后画自己喜欢的东西。后来他学了画,第一幅像样的画就是扇面上的这半枝荷,画好那天,母亲拿着扇看了半天,笑着说:“我儿的笔,比江南的荷还俊。”
想到这里,陈砚秋攥紧了布帕。穿过两条巷,就到了南城巷尾,苏匠人的铺子没有招牌,只在木门上挂了个竹编的小灯笼,灯笼上刻着个“苏”字。他推开门时,听见屋里传来“沙沙”的声响,像是竹刀在削竹片。
屋里不大,靠墙摆着一排竹筐,里面放着各种竹器——竹篮、竹碗、竹梳,还有些没完工的扇骨,地上铺着竹席,一个穿粗布短衫的老人正坐在竹席上,手里拿着一把小竹刀,在一段竹骨上细细雕琢。老人头发花白,背有些驼,侧脸的皱纹里沾了点竹屑,却半点不在意,只盯着手里的竹骨,眼神专注得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请问是苏匠人吗?”陈砚秋放轻脚步,怕打扰了老人。
苏匠人没抬头,手里的竹刀依旧在竹骨上移动,“何事?”
“我有柄竹扇,想请您修一修。”陈砚秋走到老人面前,把布帕打开,将竹扇递了过去。
苏匠人这才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他的眼睛很亮,不像寻常老人那样浑浊,扫过竹扇时,先落在竹骨上,再移到扇面的裂痕处,最后又回到竹骨的斑纹上。“湘妃竹,至少有二十年了吧?”他接过竹扇,指尖在竹骨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感受竹纹的温度。
“是,这竹骨是先母二十多年前从蜀地带来的。”陈砚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生怕老人说“不修”。
苏匠人没说话,拿起竹扇走到窗边,迎着光看扇柄的裂痕。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竹扇上,把湘妃竹的斑纹照得更清晰,那道裂痕在光下显得格外扎眼。他用指甲轻轻抠了抠胶痕,眉头皱了皱:“之前用的胶不行,太硬,把竹骨的纹路都撑变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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