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拉开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屏着呼吸。
发动引擎,挂挡,轮胎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在安静的郊外显得格外刺耳。后视镜里那栋深灰色的矮楼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路边的树彻底挡住了。
我没有开回家。
车子在国道上开了大概四十分钟,我找了一个加油站停下来。洗手间很亮,白色的日光灯照得每一个角落都无处遁形,墙上的瓷砖是廉价的天蓝色,空气里有消毒水和烟味混在一起的气息。我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镜子里只有我一个人。脸很白,眼眶下面有青色的阴影,嘴唇干得起皮。一个普通的、疲惫的、被吓坏了的年轻女人。
我回到车上,点开了手机相册。
那张照片明明没有被存进手机里,但它出现了。就在最新一张照片的位置,缩略图小得看不清细节,但我知道那是什么。我盯着那个小方块看了几秒钟,然后做了一件更蠢的事——我点开了它。
画面加载出来的一瞬间,手机的屏幕闪了一下。
不是熄屏那种闪,是像旧电视信号不稳时那种抖动,画面上下跳动了一两秒,然后定格在一个完全不同的画面上。
不是洗手间了。
是一间卧室。
房间不大,窗帘拉得很严实,透进来的光不多,把整个房间笼在一片灰蓝色的暗调里。床上的被子掀开着,枕头旁边放着一只手机,屏幕朝下扣着。衣柜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挂着的衣服隐约能看出颜色和款式。
那是我的卧室。我自己的卧室,不是他家的。
我和他在一起之后,原来的房子没有退租,偶尔回去拿东西,但已经很久没有在那里过夜了。此刻照片里的那间卧室看起来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连床头柜上那本翻了一半的书都没有动过位置。
但有人在里面。
照片的边缘,画面的最左侧,有一扇半开的门。门通往走廊,走廊很暗,暗到几乎看不清楚,但有一个模糊的轮廓站在门框处。
那个轮廓没有进来。就站在门边,微微侧着身子,像在等我注意到他。
我把手机扔到了副驾驶座上。
引擎熄着,车窗关着,加油站里偶尔有车经过,灯光扫过挡风玻璃又离开。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脑子里有很多念头在同时转,但没有一个能停下来让我想清楚。
最后我重新拿起手机,翻到了他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出键上方停了大概十秒钟。
我没有打给他。
我翻到了另一个号码——我妈妈的。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的欢喜,问我怎么这个点打电话。我说没什么,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她在电话那头笑了,说我是不是又一个人待着胡思乱想。
我说对。
我们聊了大概二十分钟。她说她今天炖了排骨汤,说我爸又把遥控器弄丢了找了半个小时,说邻居家的狗生了一窝小狗问我要不要养一只。那些琐碎的、温暖的、带着油烟味的话语从听筒里流出来,像一层薄薄的保护膜,暂时把什么东西挡在了外面。
挂了电话之后,我发动了车。
导航设在我自己那间公寓的地址。
到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八点了。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两盏,忽明忽暗的。我站在门口掏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发现门没有锁。不是忘了锁——是被人从里面打开过。
我推开门,玄关的灯我习惯开着,此刻果然亮着。
但这不是我离开时的样子。
餐桌上的花瓶换了一个位置,原本对着南边的瓶身现在微微偏西。冰箱上用磁铁贴着的便签纸少了一张,厨房水槽里有一只用了没有洗的杯子,杯壁上留着早已干透的水渍。
所有这些细节都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我知道。
有人来过。
不,不是有人。
他来过。
客厅的灯没有开,但卧室的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我站在卧室门口,手握着门把手,金属的触感冰凉刺骨。门把手转动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门开了。
卧室里的灯是开的。床头那盏台灯,暖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柔软而安宁。
床上躺着一个人。
他穿着我的睡衣。深蓝色的,纯棉的,洗过很多次已经变得很软很薄的那件。他的姿势很奇怪,不是正常睡觉的姿势,而是端端正正地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像一具被仔细摆放好的身体。
他的脸侧向门口这一边。
脸上架着那副细框眼镜。
眼镜后面的眼睛是睁着的。
那双眼睛看着我,安静地,耐心地,像在过去无数个夜晚里,他在这间空无一人的卧室里睁着眼睛等待。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发出来,但我看懂了他说的话。
他说的是——你终于回来了。
我站在卧室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手,整个人像被人钉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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