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二年冬十一月，漠北斡难河上游。
北府军大营与草原联军营地隔着一条冰封的支流相望。
汉军营垒整齐，炊烟袅袅；而联军那边却是人喧马嘶，各部首领的旗帜在寒风中乱舞。
中军大帐内，炭火盆烧得通红，却化不开帐中凝固的气氛。
“不能再等了！”一个满脸虬髯的室韦部首领先嚷了起来，“草已经枯了，雪越下越大！我们的马要掉膘，战士们想念毡房里的女人和热马奶酒！汉人的皇帝到底什么时候下令进军？”
移剌窝斡按着刀柄，沉声道：“斡尔汗首领，陛下有令，全军在此休整过冬，等待开春。此时冒险东进，大雪封路，补给困难，乃兵家大忌。”
“兵家大忌？”另一个奚族首领冷笑，“那是你们汉人的兵书！我们草原儿郎，冬天照样打仗！当年你们契丹人的皮室军，冬天踏冰渡河，不也是灭国无数！”
萧突鲁皱眉：“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我军已克云州，战略主动在手。陛下是要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战果，而非让勇士们白白冻死在雪原上。”
“最小的代价？最大的战果？”也速该终于开口了。
这位乞颜部首领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用匕首削着一块肉干，此刻抬起头，目光如鹰。
“刘錡陛下打下了云州，得了粮草军械，可以安稳过冬。可我们呢？我们的部众还在草原上挨饿受冻！”
“我们跟着你们汉人打仗，是为了一口饭吃，是为了抢金人的牛羊女人！现在停在这里喝西北风，算怎么回事？”
帐中一众草原首领纷纷附和。
他们与北府军的联盟本就脆弱，仅仅建立在实实在在的利益之上。
争执从清晨持续到午后。
最终，也速该站起身：“萧将军，请告诉你们的皇帝：我们草原的勇士可以为他流血，但不能白白冻死。再等十天，若还没有东进的命令，我们就回自己的牧场去。”
消息传回后方云州城时，三皇子刘暤正在与萧突鲁推演明年开春后的战局。
“草原人坚持不住了？”萧突鲁捋须，“三皇子，不如让他们先行东进，袭扰金国北境，也能牵制部分敌军。”
刘暤摇头：“不可。也速该若单独东进，必遭金军主力围剿。这些草原部落是我朝将来经略漠北的重要棋子，不能让他们白白折损。”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纷飞的大雪：“本王亲自去一趟。”
“殿下！”萧突鲁劝阻，“天寒地冻，路途危险！草原人性情难测，万一……”
“没有万一。”刘暤穿上裘袍，“也速该是聪明人，而且他是我的安达……我也必须去见他这一面。”
三日后深夜，刘暤只带百名亲卫，顶风冒雪抵达联军营地。
他的突然到来让所有首领吃了一惊。
也速该的大帐内，牛油灯照亮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
一边是面庞被风霜刻出深纹、眼神野性难驯的草原雄主；
一边是虽经风尘却仍显俊雅、目光深邃如海的中原皇子。
“安达何必亲自前来？”也速该让人端上热马奶酒，“风雪伤人。”
刘暤接过酒碗，一口气喝干，抹了抹嘴角，便直入主题：“安达这是要退兵？”
“不是退兵，是回家。”也速该也干脆，“我的战士们有妻儿老小要养活。冬天是狼群最凶的时候，也是部落最难熬的时候。我们不能一直在这里等。”
“如果我父皇承诺，开春之后，所有参战部落，按战功分配河北、山西最肥美的草场，并开放五处边市，永久以茶、盐、铁器交换牛羊皮毛呢？”
也速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条件极为优厚。但他沉吟片刻，还是摇头：“安达，草原上的信任，不是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你们打下了云州，很好，但那是汉人的城。我们草原人更相信眼前能看到、手里能攥住的东西，比如一次胜仗，一次掠夺。”
他顿了顿：“而且，我说了不算。这次跟我来的有十二个部落，他们中一半的人已经收拾好了行装。我若是勉强留下来，明天早上可能就只剩乞颜部独自在这冰天雪地里了。”
帐外传来其他部落喧哗吵闹的声音，印证着他的话。
刘暤沉默良久。
他知道也速该说的是实情，草原联盟的纪律性远不能与汉军相比。
“好吧。”刘暤终于叹息，“既如此，安达可率部先行南归。但请记住我们的约定：开春之后，当华夏的旗帜插到燕京城头时，希望看到乞颜部的狼旗出现在长城以北。”
也速该郑重抚胸：“我以长生天起誓，只要刘錡陛下能拿下燕京，打开长城关口，乞颜部的铁骑一定到来！”
腊月初，草原联军拔营南归。
队伍拉得很长，各部归心似箭，早已没了来时的齐整。
也速该的心情并不轻松。
他这次出兵，虽从汉人那里得到了一些兵甲馈赠，但终究没有实实在在的战利品带回。
这对他在部落中的威望是个打击。
队伍行至呼伦贝尔草原南部时，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迫使他们在一条背风的山谷扎营。
次日拂晓，风雪稍歇。
乞颜部的斥候在谷外发现了异常足迹。
大量的马蹄印，还有拖曳重物的痕迹，显然有一支不小的队伍刚经过不久。
“是塔塔尔人！”老斥候仔细辨认后断言，“只有塔塔尔部才会在这种天气还出来活动，他们一定是去偷袭了南边的翁吉剌部！”
也速该眼中凶光一闪。
塔塔尔部与乞颜部是世仇，多年来冲突不断。
更重要的是，塔塔尔部是金国在草原上的忠实鹰犬，经常为金人提供向导，袭击那些反金的草原部落。
“他们有多少人？”
“看脚印，不超过五百骑，应该是一个小氏族全部的青壮。”
“带着掠夺的财物吗？”
“肯定带着！雪地上有很深的车辙印！”
也速该立刻召集其他部落首领。
一听有仗打、有战利品分，原本萎靡的士气瞬间高涨。
“各部立即召集精锐人马，追！”
也速该翻身上马，“塔塔尔人带着财物，走不快！趁他们还没发现我们，打他个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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