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勾注山。
杨再兴勒马于山脊之巅，仰望那道横亘于天际的石砌长龙。
雁门关。
这座被誉为“天下九塞之首”的雄关，此刻就在他眼前。
两山对峙如巨门洞开，石墙蜿蜒似苍龙盘桓，关城依山就势，虎踞于勾注山脊之上。
北望，是大同盆地无垠的平川；南瞰，是忻定盆地起伏的丘陵。
关城正北，新广武城的轮廓隐约可见；
关城西侧，旧广武扼守着另一条山间孔道。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杨再兴喃喃道。
“将军，”副将李纲指着关城方向，“金军守将完颜彝，是完颜雍的族侄，麾下有五千精兵，据险而守。雁门十八隘，他布防了十二处。正面强攻……”
“谁说要正面强攻？”杨再兴打断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摊开一张手绘地图。
那是临行前，刘錡交给他的。
图是萧突鲁绘制的，这位老将在年轻时曾随商队数次穿越雁门，对周边地形了如指掌。
“你看，”杨再兴手指点在地图上，“雁门关正面险峻，但西侧有一条古道——西陉。萧将军说，这是当年李牧出击匈奴的旧道，也是北宋杨业大破辽军的奇袭之路。”
李纲凑近细看。
地图上，一条细线从关西蜿蜒向北，绕过金军重兵布防的正面隘口，直插关后。
“此路崎岖难行，车马难通。但……”杨再兴抬起头，眼中光芒闪烁，“人可以。”
“三千人随我走西陉，绕到关后。你率主力，留在正面，佯攻诱敌。”
“待我出现在雁门北口，便是金狗覆灭之时。”
四月十九，子时。西陉。
杨再兴率三千精骑，悄然离开主力营地，向西没入夜色。
西陉不是路。
这是勾注山西侧一条被荒草湮没的古道，两侧绝壁如削，脚下碎石如刃。
士兵们牵着战马，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没有人说话，只有战马偶尔喷出的响鼻，和碎石滚落深谷的沉闷回音。
行至寅时，前方斥候回报：“将军，前方山路被滚木礌石阻断，看样子是金军故意毁坏的。”
杨再兴翻身下马，亲自上前查看。
十余根巨木横亘于路，木后堆满大小不一的石块。
杨再兴拔出腰间横刀。
“传令：把马拴好，人过去。”
“翻过去，把木头一根根抬走。”
四月二十，辰时。
雁门关北口。
金军守将完颜彝站在关城北门楼上，俯瞰北方的官道。
那里，烟尘滚滚。
华夏军的正面佯攻开始了。
“不到一万人？”他冷笑一声，“刘錡就派这点人来攻雁门？”
副将低声道：“将军，华夏军惯用奇袭。紫荆关一战，萧突鲁便是从飞狐陉绕后……”
“飞狐陉能走，西陉能走吗？”
完颜彝不屑地摆摆手，“西陉早已被我军滚木礌石封死。宋人若走那条路，此刻怕是还在山沟里搬石头。”
话未说完，关城北侧突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完颜彝猛地回头，只见北门外三里处，一支玄甲精兵正从西北方的山坳中汹涌而出，如一道黑色的洪流，直扑关城。
“这……这不可能！”
为首那员将，全身黑甲，奔跑如飞，挥舞着一杆丈八铁枪，颌下胡须和枪缨一起，在晨风中猎猎飞扬。
杨再兴。
他把战马全部留下，骑兵变步兵，绕过了西陉，穿过了那条“不能通行”的死路，在所有人以为绝不可能的时刻，出现在了金军的后背。
完颜彝面如死灰。
“传令……调兵守北门！快！”
来不及了。
北门守军不过五百，且半数还在睡梦中。
杨再兴的三千精锐如虎入羊群，金军还来不及关闭城门，前锋已冲入门洞。
巷战。
雁门关城依山而建，街巷狭窄，杨再兴铁枪横扫，连挑七名金兵，枪缨瞬间被血染透。
他浑身浴血，却越战越勇，一杆枪使得如蛟龙出水，挡者披靡。
南门外，王贵见关城后方杀声震天，知道杨再兴已经得手，当即下令总攻。
八千人在几十门虎蹲炮的火力掩护下，架云梯、抛钩索，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前后夹击。
完颜彝站在城楼上，望着两面涌来的敌军，忽然笑了。
一个时辰后，完颜彝战死于南门城楼。
雁门关守军五千，战死三千余，被俘一千余，余者溃散。
四月二十一日，辰时。
杨再兴站在雁门关北门楼上，俯瞰北方。
那里，大同盆地一望无际。
桑干河蜿蜒如带，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更远处，云州的轮廓隐约可见。
身后，李纲快步登上城楼。
“将军，各处隘口均已控制。雁门十八隘，十二处被金军加固，我军已全部接管。另六处年久失修，正在抢修加固。”
杨再兴点点头。
“派人回太原报捷：雁门关已克，金军守将完颜彝阵殁，斩俘四千余级。”
“再派人去云州，告诉三皇子：云州和太原之间的通道，打通了。”
李纲领命而去。
杨再兴独自站在城楼上，望着那面刚刚插上城头的玄色龙旗。
雁门在手，云州与太原连成一线。
金朝西京路被彻底斩断。
四月二十八，中都。
完颜雍的御案上，摆着两份军报。
一份来自雁门：雁门关失守，守将完颜彝战殁，华夏军已控制雁门十八隘，把云州、太原连成了一线。
一份来自汴京：宋军杨沂中部攻破汴京。
完颜雍闭上眼。
雁门一失，西京路彻底断绝。
云州、雁门、太原连成一线，如同一道铁锁，把金国的西半边疆拦腰锁死。
从各地调来的援军，本可以从西京路绕道南下，包抄宋军侧后。
现在，这条路断了。
从漠北调来的部落兵，本可以从雁门关进入中原。
现在，这道门关了。
完颜雍沉默良久，终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传旨：调集所有猛安谋克，放弃中都，全军南下。夺回汴京！”
窗外，暮春的风吹过宫墙。
没有人知道，这场孤注一掷的豪赌，会以何种方式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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