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公主与进忠有难以调和的龃龉到底还是传到了澜翠的耳中,她外出去内务府领些余常在的日用品,归去时听得有几个太监信誓旦旦地议论着风言风语以及他们的亲身所见。
“进忠公公又被十公主罚了,跪在养心前殿的角落里,大伙儿都看得一清二楚。”
“若是偶尔一次,还可说是进忠公公失敬了,被她揪着错处责罚。可三番两次如此,进忠公公他又不是不长记性的憨子,怎么可能跌跤跌个无休无止呢?”
“那有没有可能是进忠公公他自个儿也对十公主产生抵触情绪了,心一慌手一乱,再不情愿跌这一跤也无可避免地越跌越怕、越怕越跌?”
“不应该啊,他一个御前副总管,不可能连这点儿抗压能力都没有。”
“说句不知轻重的话,我觉得就是十公主厌恶他,屡屡对他挑刺处罚,尝到了甜头更加一发不可收拾。他人又耿直,不知道避,这不就每回都被逮上了吗?”
“就是,十公主瞪视进忠公公的眼神都没法形容,我之前听说她恨透了献殷勤的太监,当时还不知道真假呢。”
澜翠惊愕万分,但没敢搭腔,只紧着脚步绕道回去了。
幸好自己没有在他俩面前随意搬弄口舌,更没有明确告知任何一方自己在与谁往来,她一壁想着一壁后怕不止,心都扑簌簌地直跳。
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后,她又开始百思不得其解。分明两位都是性子极好的善人,怎么碰在一起会擦出这样剧烈的矛盾。说是进忠的举动让公主误以为被冒犯了才作出过激的反抗也相当不合理,他连对待自己这样的宫女都彬彬有礼,更遑论需敬奉的公主了。
带着这般的疑惧,她已不敢轻易投靠任何一方了,就怕事发后被另一方揪出自己的吃里扒外,遭到一顿以自己之力根本无法抗衡的报复。
再细细思量,她现如今极度想跑去永寿宫劝公主不要替自己纵这把火,毕竟一旦被进忠追查出蛛丝马迹,多半是要在皇上跟前偷偷参她一本的。但苦于没有合适的理由,也碍于今夜余常在一个劲儿地辱骂使唤她,她实在分身乏术,守夜时都累得昏睡了许久,只得另寻机会。
夜半三更,进忠仍是未下定决心哪日将油送去,他悄摸潜至孙财的他坦外,如鬼魅般贴附着倾听窗内的动静。
孙财的鼾声极好辨认,但不知有没有留守在他屋内的徒弟。他静候着分辨了许久,终于听到了两声细微的咳嗽。他心下一沉,确定了替孙财守夜的小太监就是身处卧房内的,根本无从引开。
他待了一个多时辰才离开,周遭寂静无声,也无人见得他的行动,他却照样心惶无比。
回他坦的路上,他忽见几个小太监围聚在一起,或蹲或跪地掩着中心的一处东西。好奇心驱使他蹑手蹑脚走去看,稍稍走近后一眼就瞧见了他们在地上挖了个洞,正点了小火烤红薯吃。
一见火光他就联想到公主将行的险事,一时间面色都变了。
有个小太监听得脚步声慌忙回头,发觉是他,登时吓得手足无措,连声道:“进忠公公,我们再也不敢了,求您不要告诉我们师父。”
宫中岂能点火烧红薯,这群皮孩子也真是胆大包天,此刻他才从对公主的忧思中回过神,反应过来他们正在做什么。
但这说到底也不是他份内的事,自己揪着他们责骂惩处落不到好,和颜悦色反倒能得几句感激,更何况哪怕他们下回再敢被旁人抓住也与他毫无关联,他实在犯不着当恶人。
“是不是饿了?”几个小太监泼土把火灭了,都战战兢兢地向他求饶,他温和一笑问道。
“是…有一点。”
或许是饿了,或许只是馋了,但这都不重要。他仍旧笑着,言辞虽含带些许教导意味但并不严厉:“往后晚膳多吃些,或是多拿些干粮备着起夜吃,千万不能再趁夜烤红薯吃了。宫中是严令禁止随意使用明火的,这回就罢了,下回绝不可再犯。”
那几个小太监再三感谢,以至给他作揖又叩首不止。他的目光瞥过那堆混杂着土块的红薯,从爆开的外皮可见内里基本是熟透了。他便做了个顺水人情:“烤都烤熟了,你们分着尽快吃了吧,丢掉也怪可惜的,记得下不为例就成。”
“进忠公公,您真是活菩萨。”几个小太监都快一把鼻涕一把泪了。他静默地笑看着不作声,月辉将他的影子延得纤长如梭,他好似立在湍急的光阴长河中不化不灭的一尊泥塑木雕。
“今儿一个宫女姐姐来寻我们说话,话题恰好带到您,我们就直言夸赞了,您这样好的人就该被所有人记得。”口中塞满了红薯,一个太监还不忘继续恭维道。
“是哪个宫的宫女?你们与她说了什么?”他莫名地一咯噔,装作随口问起。
“是魏佳答应的宫女,我之前见过一回,不会有错,我们就说了您替所有御前宫人带沧酒的事。”
春婵竟有这能耐,打听他打听到勤杂小太监头上去了。他哑然失笑,旋即又想到这或许是公主的主意,油桶的目标颇大,她想请春婵偷偷去旁敲侧击询问宫人有没有见他带东西回来也在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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