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的片刻闲谈中,她一直是精神高度紧绷的,却又不能让五姐看出端倪。好在承敏的身子撑不了她在这里逗留太久,她很快便唤了随侍的宫女搀自己回宫。
嬿婉送她往外行,承敏似迟疑思虑了一会儿,示意宫女暂避,凑近她的身边附耳轻言道:“我向太医打听了下,四姐的情况不大好,已过了预产的时日,但一直毫无动静,太医们鉴于她的身子实在弱不禁风,所以连催产的药都不敢给她开。我昨日出门略微走了走,正遇上李常在行色匆匆地赶路,听得她宫女提了句她是又要去宝华殿祈福。”
若能求得皇阿玛准许李常在再度探望其女就好了,但自己的手未好,绝不能冒险去养心殿觐见皇阿玛。嬿婉虽暗暗心急,但还算冷静理智,对五姐低声宽慰道:“再略等一等,若过些日子四姐还是生不下来,说明事儿就有些严重了,咱们可以想办法去向皇阿玛提一嘴,看能不能去四姐府里探望她一两回,即便李常在去不了,但咱俩或许可以呢。”
“也只能这样了,皇阿玛他…往好里想,成事的可能性或有十之一二吧。”这番对话在五姐的叹息声中结束。嬿婉回到殿内,摊开双手,细细地观察指尖的好转情况。
许是因愣神的缘故,额娘外出归来,从她身后走过她也不知不觉。见得额娘的身影时,她已绕至了自己侧方好几步处,像是在尽力避过亲眼目睹自己的手。
对欺瞒额娘的愧疚瞬时漫上嬿婉的心头,而且她也知究其根本自己就从未能瞒下过,只不过额娘是在有意地给她留足面子,所以才并不选择主动问起。
“额娘,我做错了一桩大事,我因一己之私把寿康宫烧了。”春婵也在不远处站着,全然听得见,她挣扎着说服了自己,终究缓步走到慈文身边坦白道。
“额娘猜到了,没事的,你别太担心。”她躲闪的目光迎上了额娘柔和的眼神,头顶也落下一只轻柔的手,原是额娘在抚触她。
“我烧死了无辜的人,我手上留下了罪证,我怕皇阿玛查到了会责罚。”她并非悔恨,却意识到眼泪在眼眶中转了一瞬,口中喃喃地语无伦次道。
“还有…还有我怕额娘您会骂我,会非常怜悯被我任性一举波及到以至丢了性命的人,甚至会觉得余常在罪不至死,我的行为太过狠辣不近人情…”额娘引她去软榻上坐下,她哽咽着尽数说出了自己的惊惧。
“嬿婉,首先我们不要再回想那一夜事情发生的经过了,额娘也不会问你任何细节,这一点你要放心。”再问无异于逼女儿更痛苦地困入其中,慈文安抚着她温声道。
“至于这件事本身,如果额娘是在发生之前就得知了你的想法,那多半会选择迂回地劝你谨慎,劝你想一个只惩罚余常在的法子,或者将计划排布得周密,要烧就只烧余常在一人。”额娘比自己预想中要好不少,没有委婉地为死伤者鸣不平,但也不排除她是因事情无可挽回才如此言说的,嬿婉仍是苦闷地垂首。
“但现在既已到了这一步,就没什么可反悔或是反复纠结于‘如果’的了,咱们得把力往一处使,确保你皇阿玛别查到咱们永寿宫来。寿康宫的众人命数就当如此,再多想也是无益,咱们唯一要做的就是顾好自己。”
“额娘,您能否隔几日去一趟养心殿?别让皇阿玛长时间不见您,就开始有了想往永寿宫来的念头…”她不敢再在这件事上多描,遂改而支吾着说出了进忠的提议。
“额娘也是这么打算的,你所看到的额娘不在宫中的这些时候,额娘除了去其他宫里转悠,就是去养心殿或是御花园伴御驾了。”
所以其实额娘早已做了打算,不必由她再踌躇于告知或是不告知的,而且不用想也知额娘这几日的焦灼绝不会亚于自己。额娘仍在温柔地宽慰她,可她却几乎听不进去了,瑟缩在软榻上,任由清泪默默地滴淌。
也正是这样的时刻,脑中最易闪出火场里的记忆,她忍着再度袭来的愧疚和恐惧,竭力对额娘露出些许带泪的笑容。
这几日又要侍奉皇上并委婉阻止他去往永寿宫,又要趁空闲时奉旨奔走于各处,进忠几乎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才碰上了一回慈文来觐见。
慈文仍对他漠然相待,虽说按理这才是他俩最适宜的相处方式,但经过公主烧宫一事,他心里一直悬着把将坠未坠的刀,面见慈文时心绪也全然转变了,根本抑制不住地会去思索她是否对自己真有了满腔的恨意,又是否会寻得某一时机严肃勒令自己别再与公主交往。
下了值后,他还得去视察好几处宫室的防火用具是否置放妥当。行走在吉祥缸边,听得管事太监絮絮叨叨地向自己汇报何时对本宫的宫人安排过了使用这些器具的演练,他莫名地烦躁不已,甚至有了些难以言说的尴尬滋味,总觉得他们每报一遍就是对自己为公主的纵火推波助澜而鞭笞他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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