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嬿婉,嬿婉,快醒醒…”他想以轻触她肩臂的动作安抚她,可心慌神乱无意间碰了两下她正攥着一端的被子。也恰是此刻,他霍然想起自己大抵是昏了头,改而欲将“承”字唤出口,却不料见得她将被子拢得更紧,遽地变了神色,蹙着眉头喉间发出嘶声,似愤怒到了极致。
自己情急唤她前世的名字,或许让她在潜意识中检索出了前世被自己直呼其名的零星片段,这才在转瞬间引起了她鄙夷、厌恶和无尽的怒火。
他悔不当初,且恨自己方才嘴上没个把门,咬牙忍着无端外溢的眼泪深呼吸了须臾,紧接着便胡乱一把抹去,又以指节蹭着她细腻的面腮,恢复了温柔似水的语气轻唤她:“承炩,你又做噩梦了,快醒来吧。”
梦中的景致循环往复地变幻,一会儿是漫天而下围剿她的经幡,一会儿又是在烈火中痛斥她夺走无辜性命的宫女。她挣扎着、扭打着,经幡终于在这一刻落到了她触手可及之处,她竭力一扑,将绣着进忠名字的那一块抢到了手中,任一众人鬼扑咬争抢,都再也不肯松开。
脸颊似被拂上了一只柔软的手,她感到自己的身躯腾云驾雾地飘飞起来,鬼怪、烈火、经幡都落在了她的脚下,再一眨睛,入目的就是因凝泪而模糊的视线里进忠那双同样微微红肿的眼。
“承炩,你终于醒了。”他开口的那一瞬间,一行细润的泪自他的眼角蜿蜒而下,他似察觉不到一般,扬唇痴痴地笑。
她没有如自己想象的一样,见了这张日思夜想的面孔就霎时心绪安宁。她的心仍旧犹如战鼓疾擂,砰砰然像要撞破胸腔。进忠蜷跪的身影落在似明似灭的黯淡烛晕里,被酽酽夜色砌在离她似远似近而不真切的一尺之遥。他又开始像一抹绚丽的影子,是自己悠长乏味的人生里只可一触即离的炽灼光焰。
这场梦似不可退落的潮水,一道道支离破碎的场面在她脑中轮番映现。她开始无法自抑地扑腾手脚、倾掀枕被,以发泄心中诉无可诉的苦痛。这一番动作之下,仅是片刻工夫,她本已虚汗淋漓的身躯就支撑不住了。她眩晕着要往边上栽,可发泄未完,她无章法的挥打挣动仍没有结束。
“好了好了,不要再这样了。”他怕公主在噩梦的困扰之下必要靠此举来宣泄出愤懑,所以强忍着焦灼怔怔地望着没去制止。而如今她的双拳险些要撞至床的牙板上,他半瞬都等不得了,伸手欲去抓握她的腕子。
只是还未触碰到她,他就改了主意。他扭身去帮她抵挡床板,让她每一下的捶打都落到了他自己的臂膀和掌心。
“好了,承炩,你…”他作了许久的心理斗争,终究还是没敢问出她梦见了什么。若她梦中所见只是那一夜寿康宫里的熊熊烈火,那他无可否认的是会万般地庆幸,但同时也必会唾骂自己无耻到了极点,竟会以她的创伤为喜。
他能感受到她在自己的掩拢下收了些力气,但总有一两下因疏漏而捶中了他。臂骨的酸痛竟使他无端地舒快,就仿佛受到她的责打能抵消一部分他的罪孽一般。
公主渐渐止了动作,枯坐在褥子上,一双泪痕往下蔓延的空洞啼眼滞缓着向他望去。他的双臂依旧振展,将她的上半身虚掩入自己的怀抱里。
半晌过去,久得他几度踌躇欲言,终究都敛了口。她不肯说,自己就不该主动问的,他冷静下来后并非惧怕得来的是那最坏的结果,而是实在不愿以言辞引着她再往骇然的梦魇里去一遭。
“进忠,我还是与你分开吧,我们…我们不般配。”她以为自己沉心作足了准备,可才唤出他的名字,她就忍不住开始哽咽。
“为什么?”一记暴烈的霆霓?劈下,满目皆飞火天闪,令他几乎看不清她的面容。他的四肢百骸皆颤栗不止,勉强了许久才翕动着嘴唇喃喃问出了这三个字。
他隔着眼中滂沱的雨帘,努力想要辨清她的神态,又或可更直白地称之为——她的身份和年岁。可仅是一瞬,他就下意识地想要抱头鼠窜了,他怕看到的唯有她眼里无尽的恨意。
她掩面痛哭,泪水顺着她的指缝滴落在他的衣摆上。他根本无法抉择,还是本能地一把搂住了她,手掌抚过她的脊背,又将她温热的身躯紧紧拥在了怀里,他开始隐约感觉到她的颤抖在渐趋平缓。
她仅穿着极单薄的寝衣,却与他肮脏的身躯无比紧密地相贴。照理说他的举动龌龊到了自己都良心难安的地步,可他没有任何办法,他宁可被几年甚至只是几月后的她碎尸万段,都不能眼睁睁看着她陷在无边无垠的泪海里。
不必再看她的眼眸,他也知她还是“她”了。待她的抽泣声止,他微笑着松开她的身子,左右一顾不见有绢帕可用,他便以自己的袖子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净她额角的汗水和几乎沾染满面的泪痕。
“因为…因为我有一处无论如何都与你不般配,你先不要急着反驳我,”感受到进忠的袍袖轻拂和他呼出的丝缕温热气息,她怔忪地凝望着他的泪流不止的笑颜沉默少顷,改而环抱住他啜泣道:“怎么又笑又哭的…你这副样子,我实在没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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