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嗐,公主险些把最昂贵的瓷茶碗跌下来,惊叫了一声,没啥大不了的哈。”春婵口中发出了大喇喇的一谑,但其实她扶住自己的指尖都在瑟颤。
“噢噢,没事就好。”澜翠愣了片刻,这才将信将疑地回应道。
就在春婵澜翠二人一问一答的电光石火间,她的神志清明了几分。即便是对春婵这般与自己亲如姐妹的近侍,也绝不可一五一十地说出梦中所见。
因为春婵与进忠已然达成了同盟,如此重大的诡事,自己告诉春婵就相当于告诉了进忠,自己的心衰力竭乃至梦见的他的惨状都无疑会在他心间埋下一颗令他或痛苦或惊惧的种子,随着时日的推移无声无息地生根发芽以至彻底长成无法拔除的擎天巨木。
“春婵,近日我又开始做噩梦了,梦到自己是由宫女晋封而上的一名嫔妃,在紫禁城里举步维艰地生存着,被皇上和一众后妃皆以恶意相待…”她面对春婵竭力冷静地诉说着自己的遭遇,甚至还简述了几个画面,虽然并不是她最后骇得几近肝胆俱裂的缘由,但也十成十是真话。
“那怎么办?我去太医院问问太医什么可助安神的药?还是我去寻额驸来…”春婵压低了嗓音急切地问着。
她没想到春婵会直截了当地提议要去找进忠,当即升腾起可以靠自己的婉拒阻止她让进忠知晓的一线希望。
“先不必,再待上三五日看能不能由我自行解决掉,我寻思着我大概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才会这样的。心病还得心药医,春婵,你替我寻根擀面杖来,我摆在枕边预备着做梦时抡邪祟,待我自个儿把这道巨魇给破除了,噩梦也就不会缠着我了。”她尽可能轻描淡写地对春婵笑言。
春婵应是应下了,但眼望着嬿婉如今遽然地枯瘦下去、迟早有一日将会形销骨立的容状,她内心急得近乎要发狂。
前两日她误以为嬿婉只是侍奉她额娘侍奉得太疲累了些,甚至还婉言劝解她应多睡眠多进食,不能为此熬毁了自己的身子,如今再想简直是分外将嬿婉往火坑中推。
“春婵,你快出去吧,我再小憩一会儿,”嬿婉垂眸思忖着低低道:“你若不出去安澜翠的心,她和额娘怕是不会相信我没出什么事。”
所以自己又要充当两头瞒的角色了,但也的确只能这么做,毕竟主子若再受点儿刺激还不知道会成什么样,春婵苦涩地略笑了笑,轻叹一声出门去了。
她独自一个人伏趴在桌案上,刚闭上双眼,进忠青紫的将死面孔就猝然地浮现出来,她的心又开始扑簌簌地跳得飞快,少顷便通身上下皆浸满了冷汗。
她恐惧得近乎心悸,但不顾一切地想回到那场梦中。再仔细地窥察一番是否就能得知他死亡的来龙去脉了?她攥紧了湿腻腻的袖口毛边,强迫自己再度入眠。
可事与愿违,她越是拼命钻营如何回到那一刻,就越是不能顺遂。一连三日,她凭依着断断续续的睡眠不断地闯入那座她又恨又怕又余念未了的紫禁城,可再如何努力,她所处的时段都是他彻底消弭以后的暮年。
她穿着满是污垢的粗布衣,蓬乱着花白的鬓发,在鬼窟般的永寿宫里状若疯癫地奔窜着,撞击在灰尘遍布的铜镜上,将其摔得四分五裂,还坐地笑得前仰后合。
笑够了,便拾起其中一块残片,举至面前细细地端详自己。汩汩的鲜血从额角冒出,但许是因处于梦境的缘故,她感觉不到一丝疼痛,只是浑身皆虚疲到了极致。
这一场梦又失败了,而且寻死也回不了现实,她气馁地缓缓躺卧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罢了,若实在不成的话,我就先不追觅你的死因了,毕竟你的死相我已经看清楚了…”她将铜镜碎片丢开,对着灰蒙蒙的虚空嘟嘟囔囔地说着。
“可是你知道吗?我真的不死心…”此刻的永寿宫幽寂无人,唯有呼嚎的朔风猛击着残破的窗格,她冷得颤栗不止,头脑却异常地清醒。
是了,从前自己坠至这一幕时,似乎有见过他模糊的身影飘忽在自己身边,那么如今他也是有一线可能性会听到的吧。
“不论你如今是人是鬼、是喜是怒、是仍默默伴随在我身边还是去了我望不见也触不着的地方,你都得跟我回代朝才是啊,毕竟你是我额驸,我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她一壁说,一壁急切地四顾着。可周遭静得可怖,绝无一丝回应。
“好吧,看来你是不在了。”她悻悻地闭目,温热的泪水很快便顺着她褶皱密布的面颊蜿蜒下来。她胡乱一抹,再度睁眼怔忪着低语道:“真的,哪怕你已不在人世、面貌悚怖,或是不愿再与我在一起了,我也想将你带回去。我可以忍着不去见你,但不能把你留在痛苦的一世里,你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窗外的风嚎声越发凄厉,卷裹了无数的凌霄花枯枝零落在她的面前。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有关他的答案,但与现实似有重合的画面还是令她稍势振奋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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