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
许夜将楼下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黎老头最后那认罪服软,声音里的惊恐绝望不似作伪,但转变得又似乎太快了些,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无奈与顺势而为。
“看来陆芝所料不差,确有可能是污蔑。”
许夜心中暗忖。
那几个江湖客行事霸道,咄咄逼人,寻衅的意图明显。
这米肉之事,恐怕还真是子虚乌有。
客栈一楼,昏暗摇曳的油灯下,气氛凝滞而紧绷。
那粗犷汉子听了黎老头服软认栽的话,脸上横肉一抖,当即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得意与毫不掩饰的贪婪。
他蒲扇般的大手一挥,止住旁边几个同伙的鼓噪,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黎老头,声若洪钟地开出了条件:
“老狗,算你识相!想让爷不追究你这米肉害人之事,倒也简单!
拿钱来!一百二十两现银,一分不能少!
就算是你赔给爷和几位兄弟的精神损失费!拿出来了,爷拍拍屁股走人,你这破店还能接着开。要是拿不出来……”
他眼中凶光一闪,手中朴刀虚劈一下,带起一股寒风:
“嘿嘿,爷就只好替天行道,先砍了你这老不死的,再一把火烧了你这贼窝,省得你再害人!”
一百二十两白银!
黎老头闻言,猛地抬起头,一双浑浊的老眼瞪得滚圆,嘴巴无意识地张合了几下,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脸上那恐惧哀求的表情瞬间被巨大的惊愕和难以置信取代,甚至忘了继续磕头。
一百二十两?
这糙汉是穷疯了吗?!
还是把他这破客栈当成州府里日进斗金的大酒楼了?
他这客栈,开在这鸟不拉屎的荒僻官道旁,十天半月不见得有一个客人。
卖的都是最便宜的粗面饼、自己腌制的咸肉干、还有那兑了不知多少水的劣酒。
有时碰上实在落魄、饿得奄奄一息的乞丐或旅人,他心一软,甚至还要白送些吃的喝的。
一年到头辛辛苦苦,扣去成本,能落下十几二十两银子,勉强维持生计、修补房屋,已是老天开眼。
他开这店,本就不是为了发什么大财,更多是守着亡妻留下的这点念想,顺带给这冰天雪地里艰难跋涉的路人,留一处能遮风挡雪、喝口热水的歇脚地,赚点微薄良心钱罢了。
这一百二十两……把他这身老骨头拆了论斤卖,也值不了这个价啊。
把他这破店连带后面那几亩薄田全卖了,恐怕也凑不齐。
想到此处,黎老头只觉得一股酸楚直冲鼻腔,满心悲苦无处诉说。
他强压着翻腾的气血和屈辱,继续佝偻着身子,用更加卑微、近乎绝望的语气哀求道:
“好……好汉爷……小老儿……小老儿实在是拿不出这么多银子啊!
您……您行行好,高抬贵手,少些……少些成不成?
小老儿这些年……就攒下了不到二十两的棺材本……全都孝敬给几位好汉爷,求好汉爷开恩,放小老儿一条生路吧……”
“嗯?”
那粗犷汉子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中凶光毕露。他显然没料到这老家伙如此不识抬举,竟敢讨价还价!
今日他在城里那家背景深厚的通源钱庄豪赌,手气背到极点,不仅将身上本钱输了个精光,还倒欠了庄家整整一百两雪花银。
那钱庄掌柜可不是善茬,背后据说有城里某个大家族撑腰,放话让他明日午时之前必须连本带利还清,否则就要他一条命。
一百两。
他一个混迹底层、靠敲诈勒索和偶尔帮人平事挣点辛苦钱的泼皮头目,哪里一下子拿得出这么多现钱?
借遍了相识的狐朋狗友,也只凑了不到三十两。
走投无路之下,他才想起了这条荒僻官道上的客栈。
早就听人说过,这店就一个孤老头子守着,没儿没女,无依无靠,虽没什么大油水,但敲诈一笔救急钱应该不难。
以他们兄弟几个的体格和凶名,对付一个风烛残年的老棺材瓤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只要能从这老家伙身上榨出一百两,还了赌债,剩下二十两说不定还能拿去翻本,万一运气好…他仿佛已经看到白花花的银子又堆在自己面前。
可这老东西,竟敢说只有不到二十两?
还想要他高抬贵手?
“去你娘的!”
粗犷汉子勃然大怒,不等黎老头说完,猛地抬起穿着厚底牛皮靴的右脚,狠狠一脚踹在黎老头干瘦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
黎老头惨呼一声,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被踹得向后翻滚了两圈,撞在身后的柜台脚上才停下。
他捂着胸口,老脸涨得通红发紫,张大嘴巴如同离水的鱼,剧烈地咳嗽、干呕,却吸不进多少气,眼前阵阵发黑,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来,趴在地上只剩呻吟的力气。
粗犷汉子收回脚,呸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脸上满是戾气和不耐烦,冷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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