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济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手在桌沿上攥紧了,指节泛白。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朝廷的人,穿着公服,一大早来就把人带走了。
他居然一点风声都没收到,他这个县令当得也太窝囊了。
他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他眼皮底下动他的人。
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去,去打听。看看是谁把孙德茂带走的。查到了,立刻来报。”
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衙役连忙应了一声,站起身跑了出去。
刘济站在堂屋里,双手背在身后。
他抬起头,望着门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目光阴沉沉的。
他倒要看看,这平山县,到底谁说了算。阳光从门口涌进来,照在他身上,将那道身影拉得很长。
他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回案桌前,坐下。公文还摊在桌上,他看了一眼,把合上了,搁在一旁。
茶盏里的茶已经凉透了,端起来抿了一口,涩得他皱了下眉,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衙役出去打听了约莫半个时辰,跑回来的时候鞋底都磨薄了一层,气喘吁吁地跪在案桌前,额头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砸,砸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他的脸色发白,嘴唇干裂起皮,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咽了好几口唾沫才挤出声音来。
“大……大人,查到了。带走孙大人的,是几个自称锦衣卫的人。他们穿着皂衣,腰挎绣春刀,说是奉了上头的命令,来平山县办案。”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慌张,跪在那里两只手撑着地面,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从指尖抖到手腕。
刘济手里的笔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有落下,墨汁从笔尖渗出来,在纸面上洇开一团黑色的晕。
他慢慢放下笔,动作很轻很慢,笔搁在砚台边沿,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锦衣卫?”
刘济声音陡然低了下去,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像刀刻的。手从桌沿上抬起来,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着,指节泛白:
“这些人抓孙德茂,到底所为何事?孙德茂虽然是县丞,可也不至于惊动锦衣卫吧?”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跪在地上的衙役。
他盯着桌上那团洇开的墨迹,看着它一点一点扩散,在纸面上开出黑色的花。
衙役摇了摇头,把额头压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地面:
“大人,小的没打听出来。那些人嘴严得很,什么都不肯说。只说孙大人涉案,需要配合调查。具体是什么案子,小的问了半天,一个字都没问出来。他们还说……还说……”
他欲言又止,喉咙动了一下。
刘济的目光一凝:
“还说什么?”
衙役咬了咬牙,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了下去,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们还说,让大人您不要过问。这是锦衣卫的事,地方官无权干涉。您管好自己分内的事就行,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
话音落下,堂屋里安静了片刻。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刘济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想喝一口,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又放下了。
茶盏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笃,笃,笃,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锦衣卫。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嚼,嚼得满嘴都是苦涩的味道。
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办过大大小小的案子,可从没跟锦衣卫打过交道。
那些人是皇帝的眼睛,是皇帝的耳朵,是皇帝的刀,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他们想抓谁就抓谁,想查谁就查谁,连招呼都不用打一声。
他这个县令,在他们眼里,恐怕连个芝麻都不如。
睁开眼看着跪在地上的衙役,摆摆手:
“下去吧。”
他声音有些发涩,像含着一块没化开的盐。
衙役如蒙大赦,连忙磕了个头,站起身倒退着出了堂屋。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院子里。
刘济一个人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没批完的公文,字在纸上跳来跳去,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端起茶盏又放下了,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他站在窗前负手而立,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望着那些在屋檐上跳来跳去的麻雀,看着它们从这头飞到那头,从那头飞回这头。
他的眉头皱着,眉心那道竖纹越来越深。
孙德茂被抓,县丞的位置空了出来,不知道锦衣卫会不会继续往下查。如果查,会不会查到他头上?
他这些年虽然没做什么大奸大恶的事,可要说一点毛病没有,那是骗人的。谁在官场上混,能保证自己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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